周五早上,晨光穿透四班教室,尘埃在跳着某种无序的布朗运动。
正如这乱成一锅粥的早读课。
讲台上,语文课代表汪知雨急得快碎了。
她手里捧着必修一的课本:“大家……大家安静一下,跟我读……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嗡嗡的人声浪潮里。
补作业的、吃包子的、讨论昨晚街舞社学姐裙子颜色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根本没人搭理这个软糯的课代表,站起来张嘴的寥寥无几。
汪知雨委屈地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拿这帮大爷一点办法都没有。
“嘭!”
前门被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教室里的噪音瞬间被切断。
后排几个还在比划街舞动作的男生,手僵在半空,活像几尊滑稽的兵马俑。
班主任沈国平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
他没发火,甚至没看那几个捣乱的男生,只是径直走向讲台。
“老……老师。”汪知雨被吓得一哆嗦,向旁边躲了躲。
“早读课都过去十分钟了,这就是四班的纪律?”
“还有你,作为课代表,连个早读都带不好?”沈国平手指关节敲了敲讲台,发出咄咄的声响,“你要是管不了,或者不想干,趁早打报告换人!”
汪知雨本来就脸皮薄,被老师批评了几句,眼泪瞬间决堤。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谁都听得出来,老沈这招是典型的“杀鸡儆猴”。
明着骂课代表,实则是扇了全班人一巴掌。
这种精神压迫,比直接破口大骂管用多了。
“还有个事。”沈国平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几个语种,“二外选修的报名表,下午放学前必须交齐。陈浩,交给你负责。”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
教室里的空气这才重新流动起来,但再也没人敢大声喧哗,都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读书。
叶舟鸿从书包夹层里,翻出那张被压得皱皱巴巴的报名表。
那是上周就发下来的,这几天他一直犹豫不决。
笔尖悬在“日语”和“法语”之间,迟迟落不下去。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的一幕。
《珊瑚海》唱完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看向台下。那个原本应该坐着周稚瑜的位置,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椅子。
她走了。
也是,她那么喜欢安静的人,估计只觉得那是噪音吧。
叶舟鸿笑了笑。
算了吧。
硬凑上去当小丑,只会让她更烦。不如离远点,哪怕做不成朋友,至少别让她讨厌。
他长叹一口气,在空格里填上日语。
也好,以后看生肉番剧不用等字幕组了,这波不亏。
他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
课间,叶舟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无人在意的角落,突然变成了“5A级风景区”。
“叶舟鸿,加个微信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赵梓琪是班里比较注重打扮的女生,化了韩系淡妆。
“国庆出来玩吗?我们去唱K,你再去露两手呗!”
叶舟鸿本来趴在桌上补觉,一抬头直接被这场面吓清醒了。
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好几个女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发水味。
平时跟许清言玩得好的苏棉棉,自来熟地趴在桌沿上,满眼放光:
“叶同学,你指尖这些茧子,是练吉他磨出来的吗?能不能让我摸摸?”
“叶老师收徒弟吗?我也想学!”
“你看……我的手适合按弦吗?”赵梓琪把白嫩的手伸到他面前。
母单16年的叶舟鸿哪见过这阵仗,他觉得自己像误入盘丝洞的肖楚南。
“呃……我也是新手,可能教不了你们……”
他只能一边尬笑,一边疯狂向同桌发射求救信号。
救命!
同桌!救驾!
许清言这会儿正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得津津有味。
她不仅没打算帮忙,反而露出坏笑。
“加油哦,大明星~”她压低声音调侃道。
“许清言,你……”叶舟鸿咬牙切齿。
“静雪,我们去小卖部吧,这里太挤啦!”许清言冲叶舟鸿做了个鬼脸,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学。
铃声一响,叶舟鸿用逃命的速度收拾好书包。
把报名表往陈浩桌上一拍,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校门口的公交车站,挤满了归心似箭的学生。
夕阳把云层烧得通红,像是打翻了的橘子汽水。
叶舟鸿背着书包,一脸疲惫地挤到站牌后面,刚想喘口气。
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夕阳的暖光里,苏清月捧着一本《雪国》。
她个子小小的,大概只有1米55,在橘色霞光里显得格外纤细。银丝眼睛被落日染成暖红,长发被晚风拂起几缕,搭在素净的校服肩上。
她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平时存在感极低,说话也总是轻声细语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为“社恐”的磁场瞬间接通。
苏清月有些慌乱地合上书,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叶舟鸿也尴尬地挥了挥手。
好在运气不错,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进站了,打破了这份沉默。
正是晚高峰,车上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两人被人群一路推搡,硬是挤到了后门的角落,并排抓着上方的横杆。
车辆起步,人群一阵摇晃。
“那个……”
苏清月抱着书包,突然小声开了口。
叶舟鸿转过头:“嗯?”
少女比他矮了两个头,他要低下头才能看见她的眼睛。
“今天课间的时候……对不起啊。”
苏清月的脸颊因为闷热而泛着红晕,“棉棉她其实没有恶意,就是爱凑热闹。我也是被她硬拉过去的……”
原来她也在“围剿大军”里。
叶舟鸿当时光顾着找地缝钻了,根本没看清脸。
他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没事,我就是……不太习惯人多。平时我很怂的……”
苏清月眨了眨眼,大概是没料到台上的吉他手,私下里会用“怂”来形容自己。
她抿嘴笑了一下,露出浅浅的梨涡:“其实还好啦,我也挺怂的。”
话题聊开,气氛总算没那么僵硬了。
车又开过了一个红绿灯,苏清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他。
“对了,你如果想要昨晚的照片,可以去找周稚瑜要。”
叶舟鸿抓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说……谁?”
“周稚瑜呀。”苏清月并不知道他们俩认识,“昨天你们表演的时候,她一直举着相机在拍。那种长焦的微单,拍出来的效果一定比手机强多了。”
叶舟鸿大脑直接宕机,说话都不利索了。
“她、她不是早就走了吗?我唱歌的时候,看她座位明明是空的……”
苏清月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没有呀,我就坐在她后面几排。”
她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晚的细节。
“你弹吉他的时候,她一直举着相机在拍,拍了好多张呢。”
“……”
世界仿佛在这个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车厢里的嘈杂声、报站的广播声、引擎的轰鸣声,统统像退潮般远去。
只有苏清月那句平淡的话,在脑海里疯狂撞击。
一直……在拍?
他分明看到她的座位空了,他分明断定她的离去是因为厌恶。
可现在,从不撒谎的文娱委员告诉他,那个清冷的背影其实一直都在。
【万一呢?万一她真的在意你,错过了怎么办?】
【别自作多情了,那只是社团任务。你看,她都没忍到结束就走了。】
两种声音在脑海里激烈交战,最后化作让他想哭的冲动。
“云麓大学站到了,请从后门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
气阀放气的嘶嘶声响起。
车门缓缓打开。
晚风灌入车厢,吹凉了他滚烫的耳根。
“我到了。”苏清月冲他挥了挥手,“叶舟鸿,祝你国庆假期快乐。”
叶舟鸿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回应。
车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把晚风和苏清月的背影都隔绝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