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般住院的学生来说,同学来看望就是寒暄几句、道个别,完事。
但我可不是一般人……
叶舟鸿开了个玩笑,其实是他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发丝软塌塌地贴着头皮,刘海油腻地分成了几绺。
他身上的衣服是一套穿了三天的蓝白条纹病号服,领口松垮垮的,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面粉口袋。
这形象,别说女生了,他自己都不想看。
“妈。”
“嗯?”
“我能去洗个澡吗?”
“不……行吧,我去问一下医生。”
张兰皱起眉头,视线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三天没换衣服没碰水,确实有些味道。
五分钟后,她回到病房。
“医生说绝对不行。洗澡要下床,热水会加速血液循环,你现在的心脏受不了的。医生说,只能拿毛巾擦一擦。”
正纠结着,门口传来一声敲门。
护士探进头来,说有两个人来探望1号床。
“谁啊……?”
张兰站起来,拢了拢外套,跟护士出去。
没办法了,叶舟鸿只好献祭出底牌——
装睡!
他身体往下一缩,拉起那床印着医院lOgO的薄被,直接蒙过头顶。
只要他睡着了,许清言她们最多看一眼就会走。
这招虽然懦弱,但非常有效。
也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走廊的脚步声近了。
“怎么睡着了?”
张兰的声音在床头响起。
她完全没有领会儿子的战术意图,直接伸手把他的被子掀开一点。
“舟鸿,别睡了,你们班的同学来看望你了。”
被子被掀开,露出了叶舟鸿睁开的双眼。
“……”
张兰站在床头,旁边是坏笑着的许清言,还有略显拘谨的苏清月。
“那妈就不打扰你们了,都是同学,好好聊。”
她顿了顿,到底没忍住,补了一句。
“学习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同学。”
听见她离开的声音,叶舟鸿生无可恋地躺平。
“叶班长,你太好了~”
许清言拉开椅子坐下。
叶舟鸿偏过头,表情疑惑。
“因为你住院,老沈这几天可担心了。”
许清言作出一副感激的表情。
“他派我和月月来看你,直接多赚了一下午的假!”
“……六。”
叶舟鸿心里不禁有些感慨,上学期许清言和苏清月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没想到这位交际小能手竟然恐怖如斯,开学三天就把副班长从“苏同学”变成“月月”了。
“你先别急,还有呢。给你看个好东西。”
“这是沈老头今天刚发的化学卷子,两份。”
许清言拉开书包拉链,把试卷拍在小桌板上。
接着又掏出一叠。
“这是物理刘老师留的圆周运动练习卷,一共十二页。”
她继续往外掏。
“还有语文阅读、英语完形填空。”许清言笑眯眯地把一整摞作业推到叶舟鸿手边,“你教室桌面上堆着的,我全部帮你拿来了。怎么样,感不感动?”
“那真是……”叶舟鸿缓缓开口,“谢谢你了。”
“嘿嘿嘿,不客气不客气。”
叶舟鸿露出鄙视的目光,余光瞥见苏清月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头顶。
“你还好吧?”苏清月轻声问了一句。
许清言看起来也发现了。
“你的头发——”
呃……
叶舟鸿最不想面对的情况,直接被摆在台面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后颈掩饰尴尬。但指尖碰到头发边缘的油腻感,又迅速缩了回来。
“三天。”
他避开两人的视线,干巴巴地解释。
“医生说严禁下床,不能洗澡,不然心脏负荷太大,容易出事。”
“那你之前在微信上还说得那么轻松……”
许清言的声音小了下来。
“确实挺轻松的,就是躺着嘛……”
苏清月的眉头微微蹙起,轻声问:“严重到这个程度?”
“就住一周,观察一下,没事的。”
叶舟鸿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
“比你们以为的好多了。”
许清言没继续追问,聪明地把话题拐了个弯,说起了班里这几天的事。
沈老师让苏清月代理了班里一些日常事务,陈浩领着学习委员的活干得规规矩矩,孙浩然在早读课上唱歌被柯远抓了个正着。
“对了,”许清言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个好消息。”
叶舟鸿侧过头看她。
“小鱼这学期进了一班嘛,听说她爸妈看到成绩不错,态度好像宽松了一点。”
许清言托着腮,神情漫不经心,眼睛却悄悄往他脸上瞟。
“至少周五下午可以自己回家了,不用她妈来接了。”
“哦。”
“你就一个‘哦’?”
“周稚瑜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舟鸿把目光投向身前的小桌板,小声地反驳道。
许清言没说话,只是笑。
……
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光线开始偏黄。
张兰推门进来,看到小桌板上铺着几张卷子,三个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两位同学,要不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阿姨请你们。”
“谢谢阿姨的好意,不过我们家里已经做饭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许清言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苏清月也跟着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你们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拜托你们快回去吧,我已经三天没洗澡了……
许清言在病房门口朝他挥了挥手,苏清月小声说了句“班长好好休息”。
病房重新安静了下来,叶舟鸿终于松了口气。
“妈,帮我拿条毛巾吧……”
不只是因为觉得尴尬,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确实很难受。
医院的床垫硬邦邦的,一点都不透气。
张兰没说什么,去卫生间接了一盆温水,又从行李包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把脸盆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床帘拉上了。
“你爸快来了。我出去等他,换他来陪你。”
“嗯。”
“你自己擦,擦完把毛巾搭在盆沿上。”
“嗯,知道了。”
张兰拿起包,往外走,把门轻轻带上。
叶舟鸿坐起身,小心翼翼地把监护仪的线暂时拔下来,脱掉了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上衣。
把毛巾浸进温水里,拧干,从脖子开始往下擦。
右手手背上打着吊针,他只能别扭地用左手拿毛巾。
水是温热的,毛巾的触感粗糙。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擦拭,但三天积攒的黏腻被一点一点地带走,他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擦完了上半身,他把毛巾重新浸湿,准备擦一下头发。
病房门口响起几句简短的交谈,估计是父母在低声交谈。
但突然,走廊上又传来一个声音:
“叔叔好,阿姨好。”
很轻,很清,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听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