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姜鸣扛着刘和,一路绕过几条街,等身后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下脚步。
刘和整个人已经被颠得七荤八素,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
只听得到海浪声。
哗——
哗——
夜风里带着浓重的咸腥味。
等视线稍微恢复,刘和才发现周围已经没人了。
昏暗的海旁,远处还有零星灯火,黑漆漆的海水在下面不断翻涌。
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呜……呜呜……”
“想说什么?”
刘和刚想说什么。
“没有劲儿,根本听不见。”
姜鸣把刘和往海里一甩,
扑通!
刘和直接掉进海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救——咕噜咕噜……”
刘和拼命的扑腾,可他喝了不少酒,身上衣服吸了水以后更是沉得厉害。
扑腾几下,人就往下坠。
海水不断灌进嘴里。
鼻子。
耳朵。
全是咸得发苦的海水。
他双手胡乱抓着,什么也抓不到。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眼前也越来越黑。
就在刘和觉得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后衣领忽然一紧。
哗啦!
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海里提了出来。
“哈——!”
“咳!咳咳咳!”
刘和贪婪地大口吸气,鼻涕眼泪混着海水一起往下流。
姜鸣的声音慢悠悠的传来。
“扑街。”
“游水开不开心啊?”
“别……别……”
刘和这次是真怕了。
“我还钱!”
“我还!”
“你要多少我都还!”
“早这样多好。”
姜鸣笑眯眯道。
“钱呢?”
“钱……”
刘和喘着粗气,刚想回答。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慢慢抬起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瞳孔一点点放大。
海面。
就在他的眼前。
姜鸣居然站在海面上。
不。
准确来说。
脚底距离海水还有一点距离。
海浪从他脚下翻过去,裤脚甚至都没有沾湿。
整个人就那么凌空悬在那里。
夜风吹动西装下摆。
背后是黑沉沉的大海。
远处灯火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刘和嘴唇开始发抖。
“你……”
“你你你……”
其实没什么神奇的,灵魂替身就在后面托着姜鸣。
只是刘和看不见而已。
在刘和眼里,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姜鸣笑眯眯地弯下腰。
“刘少。”
“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海水太凉?”
刘和拼命摇头,牙齿都开始打颤。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
“不过你现在最好先回答另一个。”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和的脸。
“我的钱呢。”
“在哪?”
“我叔叔有!”
刘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都劈了。
“我叔叔有钱!五十万他拿得出来!”
姜鸣好奇道。
“扑街。”
“你五十万这么快就花完了?”
“没有!”
刘和赶紧摇头,生怕慢一秒又被塞回海里。
“我没花完!”
“那钱呢?”
“我……我用了些。”
“多少?”
刘和嘴唇动了动。
“十……十几万。”
姜鸣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最近金凤凰有个歌女,叫苏曼丽,我……我在她的舅少团里面。”
姜鸣皱了皱眉。
“什么团?”
“舅少团。”
见他不懂,刘和赶紧解释。
说白了,就是一帮有钱少爷捧歌女。
夜总会里哪个女歌手红,下面自然有人追。
普通客人就点点歌、请饮酒。
这些少爷就不一样了。
一掷千金,送花篮,开洋酒,包场。
甚至为了让自己捧的歌女压过别人,几个阔少之间还会互相斗气。
你送一千?
我送两千。
你订十个花篮?
我把门口全摆满。
花的早就不是钱了,是面子。
刘和偏偏又是最要面子的那种。
“曼丽最近很红,唱英文歌又唱国语歌,场场都有人送花篮。我们几个……就一起捧她。”
“睡了没?”
刘和愣了一下。
“什……什么?”
姜鸣看着他。
“我问你。”
“钱花了十几万,人睡了没?”
刘和嘴唇哆嗦两下。
“没……”
姜鸣沉默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姜鸣一脸嫌弃。
“扑街。”
“真是废物。”
“镶金的么?就算整个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个价啊,更别说你还没拿下,真是废材。”
刘和:“……”
“不是,我——”
姜鸣手一松。
扑通!
刘和又掉了下去。
“救——咕噜咕噜……”
海面一下炸开大片水花。
刘和拼命扑腾,刚才好不容易缓过来的那口气,又被海水灌了个干净。
姜鸣就这么站在海面上看着。
刘和起初还能拼命挣扎,过了一会儿,动作越来越乱。
再后来,脑袋几次沉进水里,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有了。
姜鸣这才叹了口气。
“身体也不行。”
哗啦!
刘和再次被从海里拎了出来。
“咳——!”
“咳咳咳咳!”
刘和几乎快哭出来。
“姜生……”
“我真还钱。”
“我叔叔有。”
“五十万不是小数,但他一定拿得出来。”
“你放我回去,我今晚就去找他。”
姜鸣拍了拍他的脸。
“刘少。”
“你是不是又搞错了一件事?”
刘和心里一紧。
“什……什么?”
“现在不是你回去找你叔叔。”
姜鸣笑了笑。
“是我要去找你叔叔。”
刘和脸色骤然变了。
“你要见我叔叔?”
“对啊。”
“你不是说他有钱么?”
“那正好。”
姜鸣伸手替他把湿透的衣领理了理,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五十万本金和利息还有我今晚专门出来找你的时间。”
他想了想。
“以及你害我在金凤凰跟人打架的精神损失。”
刘和眼皮直跳。
“你……你想要多少?”
姜鸣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容。
“这个嘛。”
“等见到福爷。”
“大家坐下来,慢慢算。”
“我……”
刘和刚开口,姜鸣手指一松。
“等等!”
刘和魂都快吓飞了,连忙死死抓住姜鸣的手腕。
“我叔叔住港岛!”
“住山上!”
“你要见他,我带你去!”
姜鸣看着他。
“那走啊。”
刘和愣了愣。
“现在?”
“有什么问题?”
“不是……”
刘和喘着气,
“要过海啊。”
“小事。”
“啊?”
下一秒。
刘和只觉得后领猛地一紧。
整个人骤然拔地而起。
“啊啊啊——!”
尖叫声瞬间划破夜空,海面迅速远去。
刘和两条腿悬在半空,整个人像只被鹰抓走的鸡,死死抱住姜鸣胳膊,连眼睛都不敢睁。
“闭嘴。”
“高……高人!”
“再叫我把你丢下去。”
刘和立刻死死闭住嘴。
夜风迎面而来。
下面就是黑沉沉的维多利亚港。
渡轮亮着灯在海上缓缓移动,两岸霓虹倒映在水面,九龙的灯火在身后迅速拉远,港岛则越来越近。
刘和偷偷睁开,只看了一眼,脸当场又白了。
姜鸣就这么带着他飞在维港上空。
“高……高人……”
刘和牙齿直打颤。
“我真不是故意坑你的。”
“我哪知道……哪知道你会撞上来啊……”
“所以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才坑我?”
“不是!”
刘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算了。”
姜鸣懒得听。
只是飞了没多远,姜鸣便察觉手里这家伙越来越安静。
低头一看。
刘和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泡了几次海水,全身早已经湿透,胳膊又被和联胜的人误砍了一刀,再加上喝了不少酒,此刻被高空夜风这么一吹,脸色已经发白,嘴唇都有些泛青。
意识也开始迷糊,受寒、失血再加上酒精,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姜鸣啧了一声。
“现在可不能死。”
一缕炁顺着手掌渡了过去。
刘和只觉得一股暖流猛地钻进身体。
原本冻得几乎僵硬的四肢竟迅速暖了起来,昏沉的脑子也随之一清。
他猛地睁开眼。
然后又看见脚下几百尺外的海面。
“……”
刚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
“高人。”
“嗯?”
“我现在晕过去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
姜鸣笑道:
“我可以先松手。”
“我突然又很精神。”
“那就好。”
没多久,两人已经越过维港。
前方的灯火开始顺着山势一层层往上攀。
太平山。
香江真正的富贵地。
早在十九世纪,港岛山上便因为气温比海边凉爽、地方清静,逐渐成为殖民地权贵和富商聚居之处。
山顶缆车开通以后,上山更加方便,太平山一带也愈发成为身份的象征,曾经限制华人居住的禁令早已废除,到五十年代,能够住上这里的华人,大多也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沿着盘山道路往上,繁华的中环已经被甩在山下。
这里没有九龙那些挤得密密麻麻的唐楼,树木反而多了起来,一栋栋住宅隔着院墙和山坡散开,偶尔才能看到路灯从树影间透出来。
有些是战前留下来的老洋房。
有些则是这些年新建的独立住宅。
地方越往上,越安静。
也越贵。
对于普通香江人来说,一家几口还挤在十几二十尺的板间房里,能在太平山腰独占一栋房子,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刘福虽然退了。
但这些年总华探长不是白做的。
“哪栋?”
“那边。”
“白墙那个。”
姜鸣顺着方向过去。
树木掩映之间,一栋两层高的小别墅逐渐出现在视野里。
白色外墙。
斜顶。
前面有院子。
外面一道铁门将住宅和山路隔开。
规模算不上什么豪宅,可能够在太平山腰有这么一处地方,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不错啊。”
“你叔叔挺会过日子。”
“还行......”
姜鸣带着他缓缓落进院子。
刘和双脚刚踩到地面,腿一软。
扑通。
直接跪了。
“还没过年。”
“这么客气干什么?”
刘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