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里,妇人们都从家里出来。
有人提着木桶,有人抱着藤条篮,有人拿着宽刃的剖鱼刀,村里的湿皮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男人们则抓紧分拣鱼获,村里村外到处都是热烈欢快的气氛。
最大的、最活泼的鱼都被单独挑了出来,它们不会像其它鱼那样被随便处理,而是留给头领们和湿皮贵人享用,现在则多了一位使徒。
屋前支起一张张木桌,拼凑在一起,并且把盐罐、陶碗和粗糙木盆一一摆好。
大量的鱼获被分到不同的篮子里,开始腌制和挂晒,其中油脂丰富的内脏用来熬油,鱼鳔则是用来煮胶,而今晚要吃的一些鱼只需简单地擦净、切开,在火上均匀烤熟即可。
在天色更暗的时候,有鼓声响起,它提醒所有人——时辰将至。
在靠近长屋的那一栋矮屋前,菲尼就坐在这里,任由那些忙碌的光皮和湿皮们打量他。
“村中没有能容纳十二个人聚餐的屋子,就是我们的长屋也不够。”扎姆有些羞愧,这是使徒对他下达的第一个使命,而他没能完成好。
“我听了赫哈吉的建议,在外面宽阔场地中拼凑长桌。”
“赫哈吉?”
菲尼以疑惑的语气道。
“她是村中的智者,渔村外面的事情都是听滑须的,渔村里面的事情都是听她赫哈吉的。”
说到这里,扎姆特意顿了一顿,挺起胸膛,极其自豪地说道:“在大海之上与风浪搏斗的,则是我扎姆。我虽然是渔村中的光皮出身,可我扎姆比谁都不差。”
“好湿皮,真不赖。”
前些日子拿来夸湿皮乌巴勒的词语,菲尼转眼就用在扎姆的身上。
“哈哈!”这个扎姆显然比乌巴勒更喜欢这些夸人的话,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菲尼很是亲昵地拍了拍扎姆的肩膀,认真地说道:“我看那张鱼皮神谕还是别放在赫哈吉那里保管,这样神圣的物品理当由你扎姆,或者滑须亲自保管才算安全。”
在老教士翻译后,扎姆大喜,不等他回话,就见菲尼一扬手,“走,入座。”
长桌上,菲尼坐在当中,老教士站在他的身后,随时帮忙翻译。
在他的左右分别是扎姆和赫哈吉,然后就是渔村中一些有名望的湿皮们,反正这些人菲尼一个都不认识,至于伊洛和小宾奈,他们两个则坐在最边上的位置。
伊洛看上去精神不错,朝着菲尼这里频频点首,似乎在说自己实验的那种操作效果不错。
桌上,菲尼表情淡然,一动不动。
渔村平日里自然没有主人不动食物,其他人也不能动的习俗,但菲尼的身份到底不一样,能够坐在这一张长桌的湿皮们,其心思就不全在这些食物上。
“深水岬的湿皮们崇尚享用活鱼,我们可以通过活鱼的滋味,来了解赖以生活的腐臭海。”
老妇赫哈吉最先开口,在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却亲自端来一盘烤熟的鱼肉,对着菲尼道:“使徒要是不习惯我们渔村这种吃鱼的方式,那就请食用熟烤的鱼肉。”
菲尼摆手拒绝,在赫哈吉和一众湿皮的疑惑中开口。
“先给孩子。”
“先给老妇。”
“先给那些今日在下过河,还有出过海的人。”
说完这些,菲尼看向每一个人,“我无需优待,我只是和你们一样的人。”
听到菲尼这样谦卑说话,坐在桌边的湿皮乌巴勒伸向盘子里的活鱼,不料一位湿皮激动地说道:“不,你先,这是使徒带给我们的福。若不是你,我们哪有今天的收获?!
这是从前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是真正的神迹。”
乌巴勒收回手掌,又干坐起来。
“这是福吗?”
菲尼问道。
“当然。”扎姆和许多湿皮毫不犹豫地回道。
“得了福的人,不能忘记福来自哪里。从今以后,每逢第一网上岸,先取一尾送到屋前,这鱼不是献给我,是叫我们都能记得今日。”菲尼坐在桌前平静地说道。
“我同意。”
“这个容易。”
“太麻烦,不如直接将第一网送给您。”
“......”
长桌之上一众湿皮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大家的兴致非常高,因为他们清楚有了使徒的指引,别说第一网的一条鱼献给使徒,那就是几网鱼献出也没有问题。
在桌边,埃蒙老教士的眼神停在菲尼身上不动。
作为资深教会人士,埃蒙清楚第一条鱼只是象征,在这一条鱼背后代表渔村将来的一个固定仪式,一种固定贡品,它一定会变成渔村内的一个固定的权威。
“什一税吗?!”埃蒙老教士心中暗道。
菲尼实在太聪明了,太懂得变通,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渔村里,简直就是天生的邪教头子。
当菲尼举起桌上杯子,听说这是一种草药饮品,随着他的举杯,所有湿皮们跟着一起举杯,气氛热烈非常,而坐在边上的湿皮乌巴勒只想咬一口新鲜多汁的活鱼。
“乌巴勒。”
菲尼抿了一口饮品,喊了一声,“以后所有人的那一尾鱼归你来收。”
得了职事的湿皮乌巴勒忽然没了吃鱼的心思,在那里呆坐起来,也不知想些什么。
一直看着菲尼在长桌上游刃有余的老妇赫哈吉,在气氛热烈欢快时,模仿着菲尼在桌前举杯,当众问道:“来自深海的贵种,你现在承认是腐臭海的使徒了吧?”
“不要这样称我。”
菲尼将杯子重重地放下,“咚”的一声,桌上气氛一冷,“使徒是使徒,我不是。若你们今天因为鱼多便称我是使徒,那么明日鱼少了,你们是不是又要称我是骗子?”
长桌上,再无一位湿皮欢笑,也再无一位湿皮玩闹。
往日没有拘束的湿皮们,从未在渔村任何一位头领身上领会到这种大起大落的滋味。
“不是这样...”扎姆解释起来,但他不是一个善于耍弄巧舌的湿皮,只好用眼神来逼视老妇赫哈吉,希望赫哈吉主动道歉,不要触怒这位证明了自己的使徒。
老妇赫哈吉瞧着一个个被吓住的湿皮,这些都是渔村中最为精锐勇猛的一拨,可在年轻的男人面前像是最容易受惊的鱼虾。
“他们不是恐惧这个男人,他们是恐惧自己的信仰。”
老妇赫哈吉在心中提醒着自己,在这种清醒下她才恢复一些从容。
“我只知道在腐臭海该让我听见的时候听见,该让我说的时候说。
至于我是谁,到底是使徒,还是外来的深海贵种,我不配替腐臭海来回答。”
菲尼没有给赫哈吉过多的难堪,这个渔村中的老智者,如果真将她给惹急了,说不定在今天晚上就派人来试一试他这个使徒有没有让自己死而复生的神迹。
在菲尼和赫哈吉缓和之后,长桌上的气氛才回升一些,但动作没有刚才那样粗鲁。
在海风中,在烤鱼的香气里,在摇曳的油灯下,菲尼感觉自己在渔村的生活也没那么难熬,他克制地饮了一口杯子里的饮品,有一种淡淡的薄荷香味,比麦酒、蜜酒之类的更合他口味,要是能卖到苏莱玛就好了。
“卖到苏莱玛?!”
菲尼为自己这个想法发笑,难道他还能当个两界贩卖商,就像小说里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