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监察部的负责人定下来了。
宋德明,五十三岁,前检察院反贪局处级干部,提前退下来的。
秦锐那边牵的线,徐云在江州见了一面,聊了不到四十分钟,当场拍了板。
宋德明话不多,但问问题一针见血,眼神很沉,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堵墙。
徐云问他“查到自己人头上敢不敢下手”,宋德明回了一句“我干了一辈子反贪,查的就是自己人”,徐云就没再问了。
部门编制五个人。
宋德明自己带了两个老部下,都是反贪局出来的,懂查账、懂审讯、懂证据链。
另外两个从四大招,做审计和数据分析。办公地点不在集团总部大楼里,在隔壁那栋写字楼租了半层,独立出入,独立预算,直接向徐云汇报。
部门成立第三天,宋德明敲开了徐云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薄薄的几页,放在徐云面前。
“徐总,有件事需要你说明一下。”
徐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是一份资金流水清单,从瀚宸资本的一个账户里调出来的,几笔转账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
收款方是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用途栏写着“行政开支”和“特别费用”。
“这几笔钱,是从瀚宸资本走的。但收款方跟集团业务没有直接关联。”
宋德明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按照集团刚定的财务制度,单笔超过五万的非常规支出需要说明用途和审批依据。这几笔没有审批记录。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徐云看着那几页纸,沉默了几秒。
那几笔钱,是他让苏曼从瀚宸资本账户转出去的。
给温若彤的零花钱、给顾清辞的装修款尾款、给许清栀的房子购置税费,还有一笔是给温念初在江州小洋楼的维护费用。
以前这些钱走个人账户,云鼎成立之后财务统一了,苏曼按流程走了公司账户,但没来得及补审批手续。
特码的,审计监察部,先查我?
“这几笔是我个人的支出。”徐云靠在椅背上,语气没什么变化,“给几个朋友的钱,跟集团业务没关系。走公司账户是财务统一之后的操作失误,审批手续没跟上。”
宋德明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徐总,按照制度,个人支出走公司账户,需要提前报备,说明用途,签字审批。事后补手续可以,但需要书面说明,你签字,我备案。”
徐云看了他一眼。
“你的意思是,让我写一份说明?”
“对。”
宋德明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你是董事长,制度是你定的。制度定了,你先遵守,底下人才会遵守。你写一份说明,把这几笔钱的用途写清楚,签字,我存档。以后审计的时候有依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云看着宋德明,宋德明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宋德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眼神很稳,没有退让的意思。
徐云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写。”
他拿起笔,在那份文件背面写了三行字:本人徐云,上述款项为个人支出,与集团业务无关,因财务统一操作失误走公司账户,现补书面说明,后续个人支出将按制度提前报备审批。签了名,写了日期,推回给宋德明。
宋德明拿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文件夹。
“徐总,还有一件事。”
“说。”
“你个人的支出,以后建议单独开一个账户走,不要跟集团账户混在一起。这样你省事,我也省事。”
徐云点了下头:“你让苏曼去办。”
宋德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徐云一眼。
“徐总,这几笔钱的说明,我会存档。但按照制度,审计监察部每季度要向集团管理层通报审计情况。这几笔支出虽然是你个人的,但走的是公司账户,我会在通报里列进去,不写具体用途,只写‘董事长个人支出补报审批手续’。”
徐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这是要通报?”
“制度是这么定的。我按制度办。”宋德明推门出去了。
徐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门关上,忽然笑了一声。
居然先调查我,行,牛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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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宋德明在集团季度审计通报里写了一行字:“董事长个人支出补报审批手续,已备案。”通报发到各板块负责人手里,虽然没有公开,但板块负责人之间会通气,一传二、二传三,不到一周,集团内部不少人都知道了——审计监察部连徐云都查了,徐云还老老实实写了说明。
陆沉在资本板块的部门会上提了一嘴:“审计监察部那边,以后该报的报,别等他们找上门。董事长都写说明了,咱们别给自己找麻烦。”
方远在芯片子公司的管理层会议上也说了类似的话:“集团财务制度刚统一,以前散着的时候有些操作不规范,现在该补的补,别留尾巴。”
孟广海在盾构机子公司那边没开会,但把孙兆明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几句。
出来之后,孙兆明把财务和行政的人叫过来,让他们把过去半年的报销单据全部翻出来,缺审批手续的补上。
宋德明那边也没闲着。
第一个月查了三个项目,两个是内部试错的小项目,一个是盾构机子公司的供应商合同。
两个小项目里有一个资金拨付节点对不上,项目负责人被叫去问话,解释了半天才说清楚。供应商合同那边查出一点问题——合同金额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采购负责人跟供应商有亲戚关系,被停职调查。
两件事处理完,集团内部的风气肉眼可见地紧了。
以前报销单填得马虎的,现在一笔一笔写清楚。以前项目立项拍脑袋就报的,现在先做预算、先写评审材料。以前供应商选谁看关系,现在至少得走个比价流程。
但徐云没有把弦绷死。
在集团月度经营会上,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几句。
“审计监察部查出来的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整改的整改。但有一条——制度严了,不是不让你们干事。内部试错那个口子还开着,该提的项目继续提,该试的方向继续试。亏了钱,只要流程合规、没有猫腻,集团认。但谁要是把试错的钱往自己兜里揣,宋德明那边怎么查的,你们也看见了。”
会开完,苏清妍跟在徐云后面出了会议室,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苏清妍低声说了一句。
“徐总,你那份说明,是故意让宋德明通报的?”
徐云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你说呢。”
苏清妍没再问,但心里清楚了。
徐云写那份说明的时候,宋德明说要通报,徐云完全可以压下来。
他没压,他让宋德明报了。
连董事长都要按制度办事,底下人谁还敢乱来?
散会之后,集团内部的气氛变了一层。
以前是散,各管各的,规矩不清;现在是严,制度摆在那里,谁犯了谁认。
但徐云在经营会上说的那几句“该提的项目继续提,亏了集团认”也传下去了。
底下人心里有数——规矩是规矩,但干事的机会还在。
只要不走歪路,试错的口子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