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放盯着他，眼神跟刀子似的。
韩驰叹了口气，把这半年的事倒了个干净。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沈放一走，会所没人来，账上最难的时候连服务员工资都拖了半个月。
“所以你就把这儿弄成夜店了？”
沈放皱眉。舞池里那帮人玩得正疯，有个女孩穿得跟没穿差不多，骑在男友脖子上甩头发。
这画面要是传到他妈那儿，能把房顶掀了。
“我哪敢啊。”
韩驰忙说，“你不在，谁敢动你这地方的大结构？可没客源就是等死。后来没办法，我试着降了门槛，放进来一些做生意的、家里有矿的，又加了点娱乐项目。结果人就多了，钱也跟着进来了。”
他指了指头顶：“隔音全做了，外面一点声听不见。里面恒温恒氧，不少人进来能玩一天一夜不走。”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天哥，现在一天流水五百万起步。京都同类型的场子，没一家比得上。”
沈放听得太阳穴直跳：“韩驰，你可真刑。”
正说着，一个穿着深色套裙的女人从大厅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妆容精致，黑丝长腿，走起路来带风。
“韩总，您怎么还站这儿？这位客人我来招呼吧。”
她声音又软又脆，话没说完，目光落到沈放脸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沈少？！”
下一秒，她红着眼眶扑了上来，一把抱住沈放，声音都劈了：“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韩总他……他逼我穿成这样，说客人就吃这一套。我以前上班穿的是西装长裤，现在跟夜店领班似的！”
“林芷，你先松开点，我快喘不上气了。”
沈放被勒得往后仰了仰。
这姑娘叫林芷，跟了他两年，从普通服务员一路做到会所经理。没想到一年没见，抱得这么瓷实。
周围卡座上几个正开酒的富二代全看傻了。有人举着黑桃A半天没放下，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林经理什么情况？当众抱男人？”
“那男的是谁啊，连韩总都站旁边陪着笑。”
“没见过啊，不会是哪家刚从国外回来的吧？”
这帮人平时没少往林芷跟前凑，送包送表送酒的都有，她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这会儿倒好，主动往人怀里钻，眼泪说掉就掉。
…………
会所顶楼的办公室比楼下安静得多。
一整面墙嵌着巨型鱼缸，几条黑鳍鲨慢悠悠地游来游去，水光在暗色地毯上晃出一片冷蓝色。
沈放坐在皮椅里，翻着摊在桌上的账本，表情看不出什么。
林芷站在旁边，眼眶还是红的，声音却一点没软。
“沈少，您走以后，他第二天就把楼下改成了夜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灯光音响全换了，还把入会门槛砍了一半。现在什么煤老板的儿子、搞直播的、开矿的，只要掏得起会费，都能进来。”
她越说越气，手指都快戳到韩驰鼻子上：“还逼我穿黑丝、高跟、短裙，说这样才符合会所形象。天天让我给那帮人发晚安、发早安，语音还得带笑。他说我现在不打扮，过两年就没资本了，得趁能看赶紧用。”
韩驰放下茶杯，一脸冤枉：“天哥，她这是添油加醋。穿黑丝是为了员工健康，站一整天容易静脉曲张。短裙那是为了提升整体气质，咱们会所的服务标准本来就高，不能输给外头。”
沈放没理他的鬼话，把账本一合，看向林芷：“你要是不愿意，就换回原来那身。”
林芷眨了眨眼，把眼角的泪擦了擦，忽然有点不自在：“也不是不愿意……就是……”
“就是什么？”
她迟疑两秒，声音小下去：“就是得加钱。”
韩驰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林芷，你这也太现实了吧。”
林芷转头瞪他：“你还好意思说？不穿黑丝扣一千，不穿高跟扣一千，妆化得浓了也扣一千。我一个月底薪七万，光这些就能被扣两万多。我不谈钱谈什么，谈理想啊？”
沈放听笑了，拉开手边抽屉，取出一摞现金丢在桌上：“加。底薪提到十万，专属服务提成另算。”
林芷呆了一下：“沈少，您是认真的？”
“钱都扔那儿了，还能假？”沈放往后一靠。
林芷吸了口气，眼泪还没干透，人就又扑了上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沈少，我就知道您最好了！我林芷这辈子就在您手底下干，哪儿也不去！”
沈放皱着眉把她往外推了推：“行了行了，香水呛鼻子。”
韩驰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这女人，刚才还要死要活，现在眼里全是钱。
这时，办公室门被人敲了几声。
“进来。”韩驰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服务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那儿，气没喘匀，额上全是汗。
他下意识先往韩驰那边看，又扫了一眼办公桌后的人，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像被谁捏住了喉咙。
“沈、顾沈……”
“说事。”沈放没抬头，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了点。
“楼下有人闹着要林经理过去陪酒，拦不住，还砸了门口两瓶酒。”服务生说得急，声音发飘。
林芷已经把眼角的泪擦干净了。她没说话，只把裙摆轻轻顺了顺，走到旁边的镜前看了一眼，转身时，踩着高跟鞋的步子又稳又冷。
“我下去。”
那语气像变了个人。刚才还抱着沈放哭得梨花带雨，这会儿眉眼都挂霜。
沈放把账本推到一边，慢悠悠站起来。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摸出把通体漆黑的枪，银色的保险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又搁回原处，只把外套拎起来搭在臂弯。
“看看去。”他朝门口走去。
韩驰在后面看得后脊发凉，低声嘟囔：“得，这出去一年，脾气是一点没改。”
楼下的音乐正响到最凶的时候，突然像被人掐断了喉咙。
卡座区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正拍着大理石桌面骂骂咧咧，脚边碎着两个黑桃A的空瓶，酒水顺着地砖缝淌得到处都是。
服务生弯着腰站在旁边，头发湿透了，不知道是酒还是汗。
“老子一晚上在你们这儿刷了百来万，连个倒酒的都没给安排！你们他妈的有什么可豪横的！”
“先生，我们这里真没有您说的那种服务。”服务生还在解释。
胖子抄起刚开的香槟瓶，照着服务生头顶就浇了下去：“没有你不会叫啊！刚才那女经理不还往男人身上扑吗？换我就不能出来喝两杯？你们这场子还想不想开了！”
周围几桌客人全往旁边缩了缩，有人酒杯端到一半停在半空，不敢喝，也不敢放。
这胖子是最近才混进来的，做煤炭起家，家里有几个钱，但放到这地方，也就是坐在大厅边上凑热闹的角色。
他自己没这个自觉。
“先生，您先别激动……”服务生浑身滴着酒，声音都打颤了。
“别他妈拿这种眼神看我！叫你们经理来！”胖子又摔了一瓶酒，玻璃碴子崩出去半米远。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高跟鞋声，不急不缓，像踩在每个人耳膜上。
林芷走下来了。黑色套裙被灯光一打，像裹了一层薄霜。
她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刚才在办公室哭过的痕迹，唇角挂着一丝笑，眼睛却冷得跟鱼缸里那几条鲨鱼似的。
“这位客人，火气怎么这么大呀。”她走到胖子面前，微微歪头，手腕一翻，指尖轻轻把胖子领口上沾的玻璃屑弹掉。
胖子整个人都木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你……你就是那个经理？”
“是呀。”林芷笑得更深了，“听说您找我？”
胖子像被灌了迷魂汤，刚才还冲着服务生发疯，这会儿脸上堆出笑来：“对，就找你。我今晚花了一百多万，你陪我喝几杯不过分吧？”
林芷没回答，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
服务生立刻递上一份烫金封面的酒水单。她接过来，慢悠悠地翻开，指尖在价格栏轻轻划了一下：“您这个消费水平呢，在我们这儿，只够坐大厅。要让我陪酒，至少得先办张会员卡。”
胖子眼睛还黏在她身上，手已经去掏钱包了：“办！不就办个卡吗？老子别的没有，就钱多！”
他说得豪气，周围几桌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谁都知道这会所的会员卡不是刷几百万能办下来的。
服务生把POS机递过去。胖子看都没看，摸出张黑卡往上重重一贴。
“嘀”的一声，屏幕跳出一行红字：余额不足。
胖子愣住了，脸上的肉抽了抽：“怎么可能？我卡里还有五百多万！”
林芷把酒水单转过来，纤长的手指点了点最下面一行。
那上面印着会所会员等级：铜卡，三千万起；银卡，六千万起；金卡，一亿两千万起；黑金卡，三亿，且需两位以上老会员联名推荐。
“先生，您可以先办张铜卡。”她声音又柔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样至少可以上二楼。”
胖子脸涨成猪肝色，手开始发抖。他终于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了——他连最低档都不够。
“你们他妈的是黑店吧！三千万办张卡，你们怎么不去抢！”
他猛地站起来，一身肥肉把桌子撞得一晃，“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老子砸了这破地方！”
他话音没落，楼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道极平静的声音。
“砸谁的场子？”
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整个大厅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水流循环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磁铁吸过去，齐刷刷看向楼梯。
沈放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外套搭在左臂上。他没往前走，只偏了偏头，朝林芷看了一眼。
韩驰跟在他侧后方，右手伸进西装内袋，又慢慢抽出来，没说话。
胖子还没反应过来，瞪着沈放：“你他妈谁啊？”
沈放懒得回他，目光已经扫过旁边几个僵在原地的服务生。
韩驰朝离得最近的人使了个眼色。那服务生立刻小跑过来，从托盘底部抽出一个黑色硬壳方盒，递到沈放手边。
沈放单手打开盒盖，取出个银色打火机，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喜欢砸东西？”他走到胖子面前，把打火机递过去，“来，往我身上砸。”
胖子彻底不会了。他张着嘴，没敢接。
眼前这人比他矮半个头，但身上有种让人想下跪的压迫感。他后脖子汗毛全竖起来了，像被什么冷血动物贴住了皮。
沈放把打火机随手扔在桌上，转身对林芷说：“叫两个人，送他去醒醒酒。卡留下，让他家里人拿钱来赎。”
话音刚落，两侧走道里已经出来四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路没声，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胖子还没喊出声，嘴就被捂住了，像拎只待宰的猪一样往外拖。
“顾少，您这刚回来，就让我干这种活儿。”林芷皱着眉，像在撒娇，眼里却一点害怕都没有。
沈放从她手里抽回那张黑卡，食指在卡面上轻轻一弹，扔进旁边的冰桶里。
他扫了一圈还站在原地的客人，语气很淡：“今晚我买单。都散了吧。”
没人动。
其实不是不想走，是腿有点使不上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