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远处镇上隐约的差役呵斥声,顺着山谷飘进初火窟洞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赵宇低头看着掌心被体温焐热的玄鸟玉环,玄鸟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舒展,他慢慢抬手,按在腰间柴刀的柄上,皮革刀柄的粗糙质感顺着指尖传上来。
姬兰若带来的警告还在耳边盘旋,吴吏丢了货,咸阳口音的生面孔出现在镇口。这些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到平静的水潭,溅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让原本刚定下的初火窟,多了几分随时可能暴露的危机感。赵宇抬眼看向站在窑洞门口的赵子安,后者已经背上装着工具和少量干粮的麻布袋,短刀藏在腰后,刀把露在外面,手掌虚虚搭着,随时可以拔出来。
“我们今天必须回去镇上。”赵宇把玄鸟玉环塞进贴身的布衣夹层,冰凉的玉体贴着胸口的皮肤,带来一阵清晰的触感,“初火窟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姬兰若会在镇上传消息,我们回去盯着点,要是真被盯上了,也好早做准备,总比躲在山里被人堵上门强。”
赵子安点了点头,弯腰把窑洞口的葛藤重新理顺,遮住入口。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雨,葛藤叶子上还沾着水珠,蹭在他衣袖上,留下一片湿痕。空气中满是青草和泥土混合的腥气,两人顺着山路往下走,鞋底踩着松软的腐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越靠近镇子,越能听到不一样的动静,原本这个时辰应该在田地里劳作的农户,今天都三三两两站在田埂上,神色不安地往镇子方向望,连锄头扔在地里都忘了动。
走到镇子入口,就能看到两个穿皂色差役服的汉子,腰里挎着铁尺,靠在老槐树上,眼睛盯着每个进出镇子的人,有陌生人经过,就立刻直起腰盘问。大槐树的槐花落了一地,黄白色的花瓣沾着尘土,被差役的靴子踩得稀烂,甜腻的花香混着尘土气,飘得满街都是。
赵宇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穿着半旧的粗布短褐,低着头,顺着墙根往家里走。街上原本卖菜的摊子都收了,只剩下几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也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吆喝,只有烧饼烤焦的麦香,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发响。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着,只有门轴偶尔发出一声吱呀响,很快又重新合上,连狗吠声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镇子中心的官廨门口,站着四个持刀差役,门里时不时传来拍桌子的呵斥声,还有里正颤抖的回话声。吴吏的声音顺着风飘出来,带着浓浓的火气:“上面催得紧,要是找不到那捆竹简,咱们整个镇子的人都要被连坐!你们给我仔细查,每家每户都要搜,看到竹简帛书,不管是什么,都给我拿出来,谁敢私藏,直接锁了带走!”
赵宇脚步没停,眼角余光扫过官廨门口,快步拐进自家所在的小巷。自家院门半掩着,他推开门进去,赵子安跟在后面,反手把院门拴好。院子里堆着昨天刚劈好的柴,干松木的清香弥漫在院子里,屋檐下挂着串晒干的野山椒,红得刺眼,风一吹,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两人搬了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拿着劈柴刀继续劈剩下的湿松木,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稳得很。赵宇劈着柴,耳朵却一直盯着街上的动静,能听到差役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整齐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从街东头,慢慢往这边挪过来。
“他们是冲着丢的那捆竹简来的,不是真的查焚书令。”赵子安压低声音,斧头斜斜劈下去,一块松木顺着纹理裂开,落在地上,“吴吏丢了官货,怕上面治罪,肯定要找个替死鬼,咱们那天去官廨,恐怕已经被他记下来了。”
赵宇停下斧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阳光落在他脸上,晒得皮肤发烫。他点了点头:“咱们没做别的,就是寻常劈柴,就算他来问,按之前说好的来,只要不露馅,他拿咱们没办法。”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粗暴的拍门声,咚咚咚,震得木门都晃了晃,一个粗嗓门跟着响起来:“里面的人出来!挨家清查,快点开门!”
赵子安站起来,走过去拔掉门栓,打开院门,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拘谨憨厚:“官爷,我们都是本分农户,家里就几间破屋子,哪有什么违禁的东西。”
领头的吴吏从台阶下面走上来,穿着青色的官袍,官袍领口已经磨得发白,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阴鸷得很,扫过院子里的赵宇,又扫过赵子安,鼻子里哼了一声:“是不是本分农户,查过才知道。带人进去搜!”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提着刀就往屋子里走,脚步声咚咚响,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出来,瓷碗掉在地上摔碎的脆响,惊动了屋檐下窝着的燕子,叽叽喳喳飞出去,留下空巢在房梁上晃。吴吏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目光一直盯着赵宇,赵宇站在柴堆旁边,手里还握着劈柴刀,神色平静,任由他看,手上还慢悠悠拿起一块松木,放在墩子上,一斧头劈下去,木头应声裂开。
空气中满是松木新鲜的木屑味,混着吴吏身上皂角的怪味,让人有些不舒服。吴吏往前挪了两步,站在赵宇面前,开口问道:“前几日,你去过官廨,找我问话,你找我做什么来着?”
赵宇放下斧头,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回大人,前几日县里贴了告示,说今年田赋改了新规,小的家里就半亩田,怕交错了被治罪,那天正好去镇上赶集,就想着去官廨问问大人,哪知道大人当时忙着,没见着,小的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告示还贴在街口呢,大人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看。”
吴吏盯着赵宇的脸看了许久,赵宇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丝毫躲闪。他心里清楚,吴吏根本没有证据,那天他确实只在官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只要自己稳住,对方就挑不出错。阳光落在吴吏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阴鸷的目光在赵宇脸上停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连赵宇掌心微微出汗都没露出来。
“哦?田赋新规?”吴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胡须上沾着一点油渍,蹭得手指油亮,“我怎么记得,那天你去的时候,货栈正好在卸准备焚烧的竹简?”
“回大人,小的没注意什么竹简。”赵宇脸上露出几分惶恐,恰到好处往后退了半步,“小的就是来问田赋的,见大人忙着,就赶紧走了,不敢多待,哪敢看什么货栈的东西。”
吴吏还没说话,屋里的差役走出来,对着吴吏摇了摇头:“大人,搜遍了,什么都没有,就几本农书,还是官 allowed 传的,没有违禁的东西。”
吴吏咬了咬牙,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又看了看赵宇和赵子安两人一身粗布打扮,确实不像能私藏禁书的样子,挥了挥手:“走,去下一家。”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赵宇一眼,那眼神像蛇信子一样,扫过赵宇全身,留下一阵冰凉的寒意,才跟着差役走了出去,院门被差役随手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野山椒的细碎声响。赵宇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凉飕飕的。赵子安拴好院门,走回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去镇口酒肆看看,姬兰若说的那两个生面孔,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去探探底,你在家等着,别出去。”
赵宇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递给赵子安:“买两斤酒,就说你今天劈柴累了,想喝两杯,别露出破绽,要是不对,赶紧回来,别硬碰硬。”
赵子安把铜钱塞进怀里,把短刀往腰后塞了塞,拉开院门,贴着墙根往镇口走去。镇口的老槐树还是落了一地花瓣,酒肆就开在老槐树旁边,飘出浓浓的酒糟味,混着卤肉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酒肆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桌,都是镇上的熟人,只有最角落靠窗的那桌,坐了两个汉子,都穿着短打,腰腹鼓鼓的,明显藏着兵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口音带着浓浓的咸阳卷舌音,不是本地人。
赵子安走到门口的柜台,要了两斤烧酒,一斤卤牛肉,放在陶盆里,他付了钱,找了个靠近门口的桌子坐下,故意把声音放大,和酒肆老板闲聊:“今天这怎么回事啊,街上冷冷清清的,差役们挨家挨户搜什么呢?”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一脸畏缩,往角落那桌瞟了一眼,赶紧低下头擦桌子,声音压得极低:“别问了,别问了,官老爷们查违禁书呢,听说丢了一捆官货,正在找呢。那两个是县里来的,说是帮吴吏查案,我看着不像,那眼神凶得很,不像是普通差役。”
赵子安顺着老板的目光往角落瞟,那两个汉子一个正对着门口,眼睛时不时抬起来,扫视着每个进出镇子的人,尤其是年轻子弟,看的格外仔细。另一个背对着门口,一直低着头喝酒,只有肩膀动,不说话,只有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他脸上一道从眼角到下巴的刀疤,狰狞得很。
赵子安咬了一口卤肉,卤香味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胃口。他心里清楚,普通的县役不会这么盯着年轻人看,更不会藏着掖着躲在角落里观察,这两个人,十有八九不是吴吏能调来的,恐怕是从上面来的,说不定就是朝廷专门抓私藏禁书的密探。他心里想着,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慢喝着酒,把卤肉吃完,提着剩下的酒和肉,付了钱,走出酒肆,贴着墙根往回走,一路上都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从背后扫过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赵家院子,赵子安把院门拴好,把看到的情况跟赵宇说了一遍。赵宇听完,皱起眉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胸口夹层里的玄鸟玉环,玉环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如果只是吴吏丢了货,不会调来咸阳来的人,说明上面已经知道了,这事情比我们想的更糟。”赵宇压低声音,“那两个人,很可能是黑冰台的人,专门过来盯着我们这种私藏禁书的人,他们不出来,就是等着放长线钓大鱼,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暑气慢慢退下去,风变得凉了些。院子里的柴火已经劈完,两人把院子收拾好,吃过晚饭,天就黑了。镇子上早早熄了灯,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停下来,整个镇子静得吓人,像是一头潜伏的猛兽,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赵宇住在靠外的房间,窗户对着院墙,他躺在床上,没有点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的屋顶,耳朵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赵子安住在里屋,也没睡,能听到他轻微的翻身声,两个人都提着心,等着不确定的危险来临。
墙根下虫鸣唧唧,夜露落在院子里的树叶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忽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鞋子踩掉了一块土,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赵宇立刻坐起来,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不敢开窗,只顺着窗缝往外看。
外面月色昏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顺着院墙根飞快移动,青色衣角在墙头上一闪,很快消失在巷子的黑暗里,只留下墙头上几片被碰落的瓦砾,滚下来落在院子门口,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