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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监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了好几变。

    从假笑到僵硬,从僵硬到铁青,最后又硬生生地挤回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双手捧着那卷明黄绸缎,微微躬身,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客气:“侯爷,您看您,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咱家也是奉命办差,身不由己啊。

    “今日这事实在是个误会。

    “咱家刚到贵府的时候,原是想好好传旨的,可尊夫人一见咱家就横眉冷对,咱家问什么她都不答,咱家多问了两句,她就拍桌子瞪眼,连杯茶都没给咱家上。

    “咱家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个府上的夫人不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

    “偏生尊夫人这个态度……

    “咱家一时起了疑心,也是人之常情嘛。

    “万一尊夫人真的背着侯爷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咱家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所以才想着先把尊夫人请回去问几句话,等问清楚了自然就放回来了。

    “谁成想尊夫人反应如此过激,下人们又一窝蜂地冲上来,这才闹成了这副样子。

    “说起来,咱家也有不是。

    “咱家性子急,办事毛躁,给侯爷赔个不是。

    “但话说回来,尊夫人这脾气,也得改改。

    “侯爷您是明白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实则句句都在指责宋若涵态度不好反应过激,才导致他“不得不”采取行动。

    说完他还朝宋若涵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宋若涵站在纪临身后,脸色铁青。

    纪定斯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侯夫人态度不好?你传旨之前,是不是跟她说‘交出那封信,否则诏狱伺候’?

    “这些话,是圣旨里的内容,还是你自己加的?

    “如果是圣旨里的,请你现在就把圣旨展开,让所有人都看看。

    “如果不是……那你打着传旨的旗号替端王当说客,这就叫奉旨办差?”

    太监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两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纪定斯却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你说你要请侯夫人回去问话……

    “你的意思是,你一个内廷太监,有权力绕过陛下、绕过大理寺、绕过刑部,直接带走一个侯爵的正妻?

    “哪一条律法给了你这个权力?

    “还是说,你这个权力是端王给的?

    “你是替陛下办差,还是替端王办差?

    “你今日带着刀兵闯进侯府,口口声声说奉旨……

    “奉的是陛下的旨,还是端王的旨?”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太监身上。

    连那几个退到墙边的侍卫都忍不住侧目看向他们的上司。

    太监捧着圣旨站在那里,脸上的假笑彻底维持不住了,像一面裂了缝的面具,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发现纪定斯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承认是端王的意思,那就是替端王当走狗。

    承认是自己自作主张,那就是假传圣旨。

    把责任推给宋若涵,纪定斯直接反问他的权力是谁给的。

    他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陷阱。

    他的额角又开始冒汗了,汗水沿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靛蓝色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咽了口唾沫,终于决定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把话头往回扯:“大公子这张嘴,真是比刑部的大人们还会审案。咱家说不过你,咱家认栽。不过咱家今日来,主要还是来传旨的……这圣旨可是千真万确,陛下亲笔所书,你们总不能连圣旨都要质疑吧?”

    他说着便急于转移话题,将那卷明黄绸缎高高举起,像是举起一面挡箭牌。

    圣旨完全展开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声调恢复了太监特有的那种尖细悠长,但这一次底气显然比之前足了许多——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远侯纪临,忠勤体国,克尽职守,前所劾通敌诸事,经有司查明,并无实据。朕素知纪卿忠直,今特降旨,还其清白。侯府即日解禁,一切职衔俸禄悉如旧例。钦此……”

    他念完之后将圣旨缓缓卷起,双手捧着往纪临面前一递,透着一股亲热劲儿:“侯爷,这回您可听清楚了?

    “陛下早就知道您是冤枉的,这道旨意早在今日早朝前就拟好了。

    “咱家今儿来,一是传旨,二是顺道问问情况。

    “谁知道尊夫人反应过激,下人们又抄家伙冲上来,咱家一时情急,才跟尊夫人闹了点误会。

    “咱家这差事办得不妥当,侯爷您大人有大量,咱家在这儿给侯爷赔个不是。

    “您看这圣旨都宣完了,咱家还得回宫复命,就不叨扰了……”

    他是半点也不敢看纪定斯,生怕纪定斯这小子又要说点什么。

    他说着便作势要走,步子往旁边迈了半步,身体重心都移了过去。

    可纪临脚步一动,挡在他面前。

    太监抬头看着纪临,眼神里闪过慌乱。

    他的声调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半度,带着色厉内荏的尖锐:“侯爷!您这是什么意思?咱家圣旨都给您念了,您还要拦咱家?咱家可是来传旨的……传旨的天使您也敢拦?这可是藐视君上!是杀头的大罪!咱家看在咱们多年相识的份上不计较方才的误会,您倒还较上劲了?”

    “我不跟你计较误会,我跟你计较的是你今日带兵闯入侯府,伤我妻儿,又纵容手下对我的夫人和府中女眷动刀。这件事,陛下知道吗?

    “你传旨就传旨,传旨用得着带刀?用得着把我府上的丫鬟婆子逼到林子里差点没命?

    “我倒想问问,这究竟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你若是奉旨办事,那就跟我一起去面圣,当着陛下的面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太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本来想趁纪临不在家,先拿到伪证再说,翻案了也无所谓,只要信到手,那边自会替他把今天的事压下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纪临不但回来了,还要拉他去面圣……

    这种事一旦捅到皇帝面前,他一个小小太监就是弃子。

    他忽然意识到纪临不是在吓唬他,纪临是铁了心要把事情捅到御前去。

    纪定斯站在父亲身侧,眉头微微蹙起。

    他一直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疑点。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时间线。

    赵硕的签字画押是昨夜连夜审出来的,所有证据从整理到呈送至少花了好几个时辰。

    证据呈上去到现在,不过才隔了半个时辰。

    可这道圣旨是早朝前就拟好的……

    也就是说,皇帝在安远侯府递交证据之前就已经决定要还安远侯府清白了。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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