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涵把送走纪桃儿的事提上了日程。
一大早,管家便领着几个粗壮婆子去了纪桃儿住的那间偏院。
纪桃儿正蹲在井边笨手笨脚地打水。
听见院门被推开,她抬起头,看见管家领着几个婆子鱼贯而入,先是一愣,随即注意到了婆子们手里捧着的包袱和托盘,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进来的?你们出去!”
管家不为所动:“姑娘,夫人的吩咐,今日送您出府。”
纪桃儿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猛地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管家的脸。
她又看向那几个婆子,刘婆子正用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嘴角微微撇着。
马婆子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不可能。不可能!”纪桃儿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像一把被折断的梳子,“我要见娘亲和爹爹!我不走!”
她说着拔腿就往门口冲,被刘婆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胳膊。
纪桃儿拼命挣扎,两条腿在青砖地上乱蹬,脚上的绣鞋都蹬掉了一只:“放开我!你们这帮贱婢放开我!我是侯府的千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管家等她喊哑了嗓子挣扎不动了,才挥了挥手。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纪桃儿的胳膊,不紧不慢地往外拖。
纪桃儿的腿在地上拖着,膝盖磕在门槛上咚的一声闷响,她疼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求饶,而是扭过头朝管家唾了一口唾沫。
唾沫没飞到管家身上,只是落在她自己衣襟前。
她声嘶力竭地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等我有朝一日回来!等我回来!我要让你们全都跪在我面前!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
刘婆子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塞住了她的嘴。
是刚才擦过汗的那块,带着一股酸涩的汗味。
纪桃儿被堵得干呕了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两个婆子把她架出偏院,穿过游廊,经过她曾经住过的绣楼,曾经玩过的花园……一路拖向角门。
绣楼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那是她以前的闺房,窗台上还搁着一盆花。
花早就枯死了,没有人浇过水。
一个洒扫的小丫鬟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快到角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从厨房回来的张宝香。
张宝香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糕点,是给小星月试吃的新花样。
她本来是走这条路抄近道回主院的,没想到正好撞上了纪桃儿被拖走的场面。
纪桃儿朝张宝香喊道:“张宝香你帮帮我!你跟娘亲说!你跟娘亲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走!你帮我说句话!!”
张宝香站住了。
她低头看着纪桃儿,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对下人颐指气使的假千金,此刻跪在地上,头发散了半边,脸上糊满了眼泪鼻涕,衣襟上还沾着自己唾沫的湿痕,膝盖磕破了一块皮,光着一只脚。
那副狼狈至极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悯。
张宝香:“姑娘,我记得我还在夫人院子里伺候时,有一次您不知为什么原因生了气,夫人哄了您半天也没成效,反而被您阴阳怪气指责了一顿。
“但您还没消气,于是找了个由头,就说我做的饭菜不合您胃口,把我叫过来,往我头上砸了菜碟子,当场把我砸的头破血流。
“夫人阻拦您,您气急败坏,还说要把我撵出府让我去街上要饭。
“所以啊……姑娘,我一个要饭的,可不敢替你求情。您自求多福吧。”
身为曾经在宋若涵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张宝香和花蕊一样厌恶纪桃儿。
或者说,所有在宋若涵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都厌恶纪桃儿。
张宝香说完绕开纪桃儿,径直往红梅院方向走了。
纪桃儿瞪着她离去的背影,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嘴唇抖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
角门外,马车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车夫靠在车辕上打盹。
两个婆子把纪桃儿连拖带拽地架出角门,又七手八脚地往马车上塞。
纪桃儿拼命抓着车门框不放,指甲在木框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她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大概是骂人的话。
其中一个护卫实在没了耐心,握住她的手腕一掰,那几根手指便从门框上松脱了。
她整个人被推进车厢里,摔在堆满包袱的座位上,后脑勺磕上了那坛咸菜罐子,发出一声闷响。
车帘放了下来,角门在纪桃儿面前缓缓合上。
她趴在马车里那块硬邦邦的坐垫上,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侯府的角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个她住了四年的地方,那个她以为会住一辈子的地方,最后留给她的画面是一扇紧闭的角门,和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天光。
她没有未来了,她绝望的想。
她要回去那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过上那该死的不见天日的人生。
过上她本该过的如同阴沟里老鼠一般见不得光的日子。
真可笑啊,她从前嘲讽小星月是乡下来的贱丫头,是臭老鼠臭乞丐。
可现在,她就要变成她嘴里那些她看不上的下贱东西了。
-
侯府里。
小星月正抱着毛球兴高采烈地从厨房顺回来一块新出锅的红枣糕,压根不知道角门外发生的一切。
等她从张宝香嘴里听说了纪桃儿被送走的消息时,她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两条小短腿晃荡晃荡的。
先把红枣糕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嚼了好一会儿才腾出嘴来发表感想。
“她终于走啦?好耶!”
她抱起毛球,郑重其事地宣布:“毛球,让我们去厨房看看肘子炖好了没有,让我们吃个肘子庆祝一下!”
这几日,整个侯府都忙得不可开交,空气里飘着一股躁动而欢快的气息。
花园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假山上的青苔也被刷洗一新。
管家指挥着小厮们把彩棚从库房里搬出来,竹架绸面在日光下花花绿绿地展开,一匹一匹地搭在花园中央的空地上。
丫鬟们蹲在花圃边上把残花枯叶摘掉,又搬来几十盆新开的芍药和月季沿路摆放,连游廊的栏杆都被擦得锃亮。
厨房里更是一派热火朝天,灶上的大铁锅从早到晚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红烧肘子的焦糖色油光锃亮,酱牛肉在卤汁里翻滚,蒸笼里的糕点一层一层地摞得老高,连空气中都飘着甜丝丝的香味。
小星月每天都要溜进厨房好几次,每次都号称来检查一下宴会的菜好不好吃。
然后被厨娘笑着塞一嘴刚出锅的炸丸子或半块蜜藕,临走还顺走一只鸡腿。
毛球跟在小星月脚后跟后面,这几天也明显胖了一圈,连脖子上的毛皮都堆出了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