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整片山林陷入了一片浓稠的黑暗。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几缕冷光能勉强照亮山道。
这对逃亡的一方来说是好事。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但前提是追兵找不到你。
可追兵找到了。
周胜把所有能调动的暗哨全部收拢到了西郊,把出山的每一条岔路都堵死了。
死士们在山道上拉起了绊马索,在溪水旁边布置了暗哨,甚至在山坳最窄的隘口点起了篝火,把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他本人则带着一队骑术最好的人,沿着山道一路往上搜。
兰德和小星月被围在了一处乱石坡上。
乱石坡地势陡峭,四周都是嶙峋的巨石和低矮的灌木,不适合马匹通行。
黑马已经按照兰德的口令自己往深山里跑了。
兰德在发现前方有火光的第一时间就翻身下马,卸了黑马的辔头,在马脖子上拍了一掌让它自己走。
一匹没有辔头没有鞍具没有载人的马,在夜里没有人会费心思去追捕。
等天亮之后,如果他们还活着,黑马会顺着原路找回来。
“如果。”兰德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乱石坡的半腰处,背靠一块两人高的巨岩。
岩石表面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棱角,正好可以作为掩体。
兰德把弓弩架在岩石的凹槽上,弩箭只剩下最后五支。
他在之前的几次交手中干掉了追在最前面的几个人,但每次放倒一个,后面就会冒出两个。
端王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们留在这座山里,完全不考虑成本和后果。
小星月蹲在他身后的一块小石头后面,怀里抱着她的小包袱,脸上蹭了好几道泥印子,小卷毛上挂了一片枯树叶,但那双蜜糖色的眼睛依旧瞪得圆圆的,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的痒痒粉已经用掉了大半。
天黑之前的几波遭遇战中,小星月在兰德的指挥下撒了两次粉,每次都能放倒一批追兵给他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但追兵学乖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窝蜂地冲上来,而是分散开来远远地跟着,用火把保持联络,一点点缩小包围圈。
痒痒粉虽然厉害,但只能在近距离顺风的时候使用,对方不上前,小星月也没办法。
“兰德,”小星月小声说,“你流了好多血噢。”
兰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袖子被刀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肉,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已经把整只左手染得黏糊糊的。
那是前一次遭遇战中被一个死士从侧面包抄时留下的。
对方等他换箭的空隙,一刀劈下来,他侧身闪了,但没完全闪开。
“没事,皮外伤。”他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用牙齿咬住一头,右手配合着在伤口上绕了几圈,用力打了个结。
小星月皱着小眉头,从小包袱里翻出她攒了好几天没舍得吃的一小瓶槐花蜜。
她拔掉塞子,把瓶子递到兰德面前:“你喝一口嘛。我娘亲说受伤了要补一补,喝了糖水,喝完就不疼啦。”
兰德接过那个小小的陶瓶,低头看了看里面金黄透亮的蜂蜜,又看了看小星月那副认真的小表情,嘴角微微一弯。
“你知道蜂蜜涂在伤口上能止血吗?”
“真的吗?那你快涂!”
“骗你的。”
“兰德!”
小星月气得差点从小石头后面跳起来,又想起追兵就在附近,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用气声怒道:“都什么时候啦你还骗我!”
“什么时候?大概是快要被乱刀砍死的时候吧。”
兰德把小陶瓶重新塞回她手里,伸手揉了揉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小卷毛,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等到了京城,我带你去吃更好的东西。”
小星月看着他手臂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他脸上那副笑吟吟的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伸手从小包袱里掏出那个装痒痒粉的布袋,摇了摇,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粉末了,大概还够撒半次。
她把布袋攥在手心里,仰起头看着兰德。
“兰德,你说我们还能跑出去吗?”
“能。”
“你怎么知道嘛?”
“因为……”
兰德侧耳听了一下岩石外面的动静,忽然压低身体,把小星月往岩石的更深处推了推:“……他们太吵了。”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嗖地钉在了他们藏身的巨岩上,箭头在石面上擦出一溜火星,弹飞了出去。
紧接着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乱石坡下方的灌木丛里呼啦啦冒出七八个黑衣人,呈扇形散开,朝岩石的方向缓缓逼近。
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两个刀盾在前,三个弩手居中,剩下几个手持长刀的人从左右两翼包抄。
周胜站在扇形阵型后方的一块高石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映着他那张脸,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像一只追了三天三夜终于咬到猎物尾巴的猎狗。
他没有亲自冲上去。
他是个聪明人,看到之前几拨追兵的下场之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绝不往那个游商的弓弩射程里多迈一步。
但他在指挥,而且指挥得不差。
“弩手,压住岩石两侧,别让他探头。刀盾兵,正面推进,注意脚下有碎石别崴了。左右翼不急,先封住退路,把网收紧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提高嗓门朝岩石方向喊道:“那边那位朋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那个小丫头交出来,我放你走。说到做到,这么多兄弟都听着呢。”
岩石后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兰德懒洋洋的声音:“你知道上次跟我说这种话的人现在在哪儿吗?尸体在你脚下的山沟里。你确定要我出来?”
周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冷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弩手继续压制:“嘴硬是吧?行。弩手,放箭!”
三支弩箭同时射出,铛铛铛钉在巨岩的棱角上,碎石屑四处飞溅,其中一支擦着兰德的肩膀飞过,在他肩头的衣服上又添了一道口子。
兰德没有还击,箭壶里只剩五支箭,每一支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靠在岩石后面,右手紧紧握着弓弩的握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一刀割得太深,抓握力已经不太行了。
小星月缩在他身后的石头缝里,手里紧紧抓着装痒痒粉的布袋。
她听到外面那些人在慢慢靠近,听到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咔嚓声越来越清晰,听到周胜又在指挥左右翼包抄。
她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她能感觉到,网正在收紧。
“兰德,他们人好多噢。”
“嗯,是有点多。”
兰德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额头因为疼痛沁出了一层冷汗,但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侃:“不过我跟他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你知道吗?”
“什么嘛?”
“他们只有普通人类,而我有一个你。”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小星月,嘴角又翘了起来:“你可是毁天灭地大反派,区区几个小喽啰,也配杀你?笑话。”
小星月用力吸了吸鼻子,罕见的没有说话。
兰德低头看了看她仰起来的那张小脸。
脸上全是泥巴和灰,额角蹭掉了一块皮,小卷毛被汗黏在腮帮子上,但那双蜜糖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永不熄灭的星。
“等会儿我从右边冲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你往左边跑……”
“我不要。”
小星月打断他:“我不要。你受伤了,你一个人跑不掉的。”
“小星月……”
“我们是搭档!”
小星月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攥紧了手里那个瘪瘪的布袋,仰头看着他:“要跑一起跑,要打一起打。我是毁天灭地大反派,你是我小弟,老大才不会抛下小弟一个人跑!”
兰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他把弓弩重新架在岩石的凹槽上,瞄准了那个越来越近的刀盾兵的盾牌边缘:“行,大姐头。那就一起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