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言舜下定决心,又去找了宋花萱,宋花萱缩在窗边的矮榻上。
她看见他进来,又是同一套困住她心神的话语:“哥哥,我这样的人,以后怎么办?我会被戳脊梁骨的。我……我不干净了。外头的人会怎么看我?我会被拉去浸猪笼吗?”
她越说越急,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宋言舜站在门口,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露出心疼的表情。
他看着她,像看着一个被荒唐规矩吓坏的小孩。
“谁说你会被戳脊梁骨?”他问。
“所有人……”宋花萱哽咽,“那些夫人,那些官家小姐,她们一定会笑我,她们是干净的,而我是肮脏的。还有族里的人,她们早就说我轻浮,出了这样的事……”
“所以呢?”
宋言舜打断她:“她们笑你,你就该去死?她们说你不干净,你就一辈子不配活得好?宋花萱,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人了?你大姐姐被一个畜生害成那样,你还没看明白?这世道里,说你不干净的那帮人,自己手上比谁都脏。他们拿贞洁当绳子,捆住你这样的姑娘,好让你们自己去撞墙、去投河、去浸猪笼……你死了,他们磕着瓜子还要说一句‘果然是德行有亏’。你活着,他们反而连觉都睡不好。你偏要照着他们的话活?”
宋花萱的泪珠子还是啪嗒啪嗒往下掉:“可是……可是没了清白,我这辈子还能嫁给谁啊?我嫁不出去了。我们宋家的小姐,要是带着这样的名声,连你也跟着被人笑话。”
“我?”
宋言舜冷笑:“我这些年在朝里被人参了多少本,你见我怕过谁的闲话?再说了,嫁不出去又怎样?你就住在这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外头的人谁要是多一句嘴,我割了他的舌头。”
“可是哥哥,我不能……不能一直赖着你。这不像话。”宋花萱哭着摇头。
“像不像话,我说了算。”
宋言舜走过去,在矮榻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清楚:贞洁不贞洁,那都是废话。你不是一块摆在铺子里等着别人来验的玉。你是宋花萱,是我宋言舜的妹妹。别说你不过是看错了一个男人,就算你和离八次、生了八个孩子,你照样是我宋家的四小姐,照样有山一样的家业撑着你。天底下想娶你的人能从东直门排到西直门,是我们不一定瞧得上。而且……你也不一定非要嫁人。妹妹,除了嫁人之外,你还有许多更好的活法。”
宋花萱怔怔地看着他,像被这通话砸蒙了。
她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说话。
从小到大,书里写的、外头传的、那些三姑六婆嘴碎的,全都不是这样说的。
女孩子的贞洁,不应当比命还重要吗?
可哥哥说那是废话。
哥哥说,那都是骗人的。
可是她打小就最崇拜哥哥,她觉得哥哥是世界上顶顶聪明、顶顶厉害的人,哥哥说的一定是对的,哪怕别人都说不对,那哥哥也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开口问了:“哥哥,我……我真的可以不嫁吗?我真的有更好的活法吗?”
“可以,有。”宋言舜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若不放心,我明日就去族里说清楚,宋家四小姐的婚事,全由她自己做主。谁再敢拿你的亲事做文章,就滚出宋家。还有……”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我会让人查清楚。喜欢看浸猪笼,那就让他们自己先浸一浸。”
宋花萱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可这次不知怎么,竟有点想笑。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闷声道:“哥哥,你这么凶,外头人更怕你了。”
“他们怕我,就不敢来烦你。”宋言舜道,“你先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想吃什么都跟下人说。我让厨房把你爱吃的几样都备着。还有,你那几个所谓的朋友,以后不必再来往了。她们今日能带你去南风馆,明日就能把你卖个干净。”
宋花萱的脸一下子涨红,又白了。
“昨天打你,是我不对。”
宋言舜忽然说:“我打你,是气你糟蹋自己。那地方脏的很,你若是被他们传染了什么病,那可怎么办?你越是这样自暴自弃,那些人越觉得你没有出息。你要真不甘心,就给我好好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光鲜。”
宋花萱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宋言舜见她情绪平了些,才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过几日,我让两个人住到你院子里。”
“什么人?”宋花萱一愣。
“我让人去给你挑了两个年轻漂亮,身子干净的男人,等让人调教几日就给你送过来,”宋言舜说得轻描淡写,“我看过了,样貌性子都是好的。你这屋里太冷清,总需要些人气。”
宋花萱瞪大了眼,像没听懂。
过了几息,她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哥哥!你、你这是……你要给我找……找……”
“男宠。”
宋言舜替她把那个词说出来了:“你若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换。这不算什么。你不需要借由婚姻去换谁的保护,更不必为了一个男人守什么可笑的贞。你是宋家的姑娘,你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天塌下来有我。”
宋花萱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她觉得自己约莫是被那几壶酒灌昏了头,还在梦里没醒。
可哥哥就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描得清晰而笃定。
他真这么说了。
他真这么做了。
“哥哥,你……你是不是也喝多了?”宋花萱小声问。
宋言舜没答,只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三日后,真的有两个男宠被宋言舜送进了宋花萱的院子。
都不过十八九岁,模样清秀,性格温顺。
宋花萱披着衣裳倚在门边,瞪大了眼睛,像看两个从天而降的稀罕物。
“哥,你这是……”
“给你解闷的。”
宋言舜站在院中:“放心,不是那种粗鄙的伶人,他们都是良家子,读过书,会抚琴,会丹青……你闲着也是闲着,跟他们说说话,听听曲,画画花。不过……他们若是让你不痛快,你就来告诉我,我那边还有几个备着的,挑到你满意为止。”
宋花萱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哥,你……真让我养……男宠?”
“不喜欢?”宋言舜反问。
“不是,就是太……太突然了。”宋花萱伸手扒着门框,声音越来越小,“而且,这不合规矩啊。我还没出阁呢。”
“你哥就是规矩。”宋言舜淡淡道。
他说完,冲两个男宠点了下头,两人便齐齐朝宋花萱行了一礼。
宋花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嗖地缩回屋里,过一会儿又探出半张脸来,朝外头看。
宋言舜轻笑一声,转身离开,把时间留给他们。
他挑选的这两人都斯斯文文,宋花萱不找他们,他们便安安静静地待着。
宋花萱起初连屋子都不敢出,只隔着纱窗偷看。
那二人从不越界,每日就在花厅抚琴,坐在廊下画花画鸟。
宋花萱从窗格里望出去,见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给她这死气沉沉的院子投进了两尾活泼的鱼。
她慢慢开始走到门口,再后来,便能在院子里坐上一盏茶的工夫。
他们弹琴时,她就靠在藤椅里,闭着眼听。
把画拿给她看时,她也会认认真真地评上几句,说这里颜色淡了,那里线条歪了。
他们就笑着应:“那便请小姐改几笔。”
宋花萱还真提了笔。
她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儿涂鸦,两个人凑过来看,都笑,笑得满院子都是欢笑声。
她也渐渐好了起来,像一株被霜打过的小树,在暖风里慢慢抽出了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