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后颈灌进衣领的时候,阿哲浑身的血从头到脚透心凉。
他醒过来,第一反应是痛。
全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像被碾子压过三遍,喉咙里、鼻腔里全是铁锈味。他趴在地上,脸泡在积水里,雨点砸得他睁不开眼。
想张嘴骂人,发出来的声音却他妈是——“咪呜。”
……什么东西。
阿哲愣了两秒,又试了一次。还是一声细弱的、奶声奶气的猫叫。短,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低下脸,看见积水中映出自己:一只巴掌大的黑猫,浑身湿透,毛全贴在骨架上,像一团被雨打烂的煤球。暗处看不清眼睛,只看见尾巴尖上有一片什么颜色,与毛发颜色不同,沾满了泥水,肮脏而醒目。
车祸。记忆炸开。深夜下班,最熟悉的红绿灯口,一只猫,他冲出去……然后车灯糊了满眼。
他变成那只猫了。
也就是在看清自己模样的同一秒,一股吸力从四肢百骸蹿起来。
世界变了。
路灯的光在他眼里骤然放大,每一道雨丝都像放慢速度的细线,他能用肉眼看清雨滴砸进积水时溅起的水花范围。耳朵里灌满了声音:头顶店里空调外机在嗡,身后窨井里水在流,几十米外有只耗子贴着垃圾箱跑,爪子刮过地砖的声音刮得他牙根发酸。
这些声音全是他——不,是猫耳朵听见的。
尾巴尖自己动,喉咙里不自觉地打起了呼噜。一个只在观察异物时才会有的信息面板突然出现在意识里,硬邦邦的。
【玄猫】命数:1/9|化形进度:0%|被动能力“噬灵”已激活。
阿哲在雨里龇了龇牙,又看见一口锈得发黑的路边标语牌,那上面的字此时在他眼里比从前远远清楚得多。
行吧。死都死过一回了。先活下来再说。
他一瘸一拐往路边爬。四肢不太听使唤,像刚装上去的,每一步都发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前方不远处,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弧。
车旁有人说话。
“苏总,这儿真不行,您慢点,地上滑。”
五十来岁、微胖的老男人撑着把黑伞,先一步绕到车门前,一手挡在车顶沿。路灯在他脸上晃过去,正是司机老何。他弓着背,笑得极讨好,却不看地上有什么,只盯着车上下来的女人。
阿哲费力地掀起眼皮。
女人一身深色西装套裙,黑发半挽,脸色很白。她一下车,就被冷风灌得紧紧收了一下肩。老何手里的伞完全偏向她,自己半条胳膊全淋在外面。他的嘴皮子从没停过。
“这雨太大了,早点回吧,耽误不了明天的事。”老何说,声音又轻又快,像怕打扰谁,“这猫我路上看见好几次了,野猫,脏得很,您别靠近,回头咬了人还要打针。”
苏晚晴的脚步停了一下。
阿哲仰头,视线里那张脸又冷又淡,嘴唇抿着,没什么情绪。可站在雨里,她眉心处有一小团游丝般的黑气——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看见,那黑气黏在她眉骨上方,像一片太阳底下的霉斑。
一行字又跳出来:【噬灵】被动触发:周围存在可吸收的低浓度异常能量,是否吸收?
废话。当然吸。
吸力从尾椎骨向上爬,又胀又麻。那团黑气被看不见的力道撕下一丝,像被风吹散的烟,顺着雨幕飘过来,钻进他鼻尖。
全身的血一下热了起来。接着,更大的画面占满了他:女人身后不远处,那辆黑车,车顶正上方的巨型LED广告牌边缘——黑气浓得发黑,像要滴下来。牌面上一角,灯管砰地爆了,火花浇着雨水往下落。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整块板子在他眼中被黑气点满成一块烂掉的疮。
那块广告牌要砸下来。
而且,就在她站的位置。
老何在说:“走吧苏总,这猫……”他催着,手甚至做出个赶猫的动作,“去去去,一边去。”
苏晚晴已经转身,朝车门方向迈出半步。
阿哲动了。他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力气,四只爪子蹬着路面,泥水里蹿起来,像道黑色闪电。老何的裤管擦着他的尾巴,他一口下去,咬住苏晚晴裤脚,死咬,不松。
这咬合力别说人了,他自己都惊了。
“——什么东西!”
苏晚晴被那一挣,整个人往后踉跄跶,退了两步。老何没料到,手上的伞一歪,雨兜头浇了她半身。
下一秒,一声巨响。
广告牌从七层楼高的地方整个剥落,先是最外层的铁架砸地,接着是爆开的灯箱、玻璃片、碎铁皮,稀里哗啦铺满了她刚才站到车门的那块地。一根锈成木色的螺栓崩飞出去,擦着苏晚晴的鞋跟,叮一声扎进积水里。水花溅起,打湿她半截小腿。
假如她没退。假如他这一口咬晚了半秒。
苏晚晴僵在那儿,胸脯起伏着,没动。雨水顺着她鬓角流下来,她的视线从满地碎铁皮慢慢转到自己脚边,再往下,定格在咬住她裤脚的那团黑毛上。
很多年以后她都记得这一眼:一只湿透的、瘦骨嶙峋的小黑猫,炸成一团刺毛,整只挂在她的裤脚上。它尾巴尖还缠着泥,唯独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雨夜里瞪着,瞪着她,像要把她从地上拖走。
“苏总!没事吧!这、这……我马上叫人……”老何慌了,脸都白了,半晌才去捡伞。
苏晚晴没理他。她慢慢蹲下来,伸出双手,把那只黑猫从自己裤脚上摘下来。
摘下来的时候,阿哲的牙还保持着咬合的弧度,松不开。
她的手指很凉,托住他腹部时,动作轻得不像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救了我。”她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极轻,像说给自己听。
阿哲喉咙一热,想回一句:“知道我刚才离投胎多近吗?!”说出口的是虚弱的“咪——”外加浑身一个哆嗦。
抖是真抖。他浑身的毛都在颤,牙齿打战,根本控制不住。
苏晚晴把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把他裹进去。动作有点笨,像没做过这种事。她抱着他重新站直,对老何说:“开车。”
老何张了张嘴,看了眼一地狼藉,又看了眼她怀里那团猫:“苏总,要不去趟医院?您这……”
“我没事。一只猫。”她顿了顿,“救了我。”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阿哲被裹在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里,像块被吸干水的抹布,软绵绵地趴在她腿上。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某种极淡的、像雨淋过的树皮味,混着一丝他刚刚从她眉心吸来的黑气残留。
他闭了闭眼。面板又动了。
【噬灵】已吸收微量阴厄之气,进化点+2。戾气+1。提示:被动吸收有极小概率引起兽性上涌,请尽快靠实体安抚。
……戾气加一。他眯起眼。兽性上涌是什么玩意?他现在最想干的事是把她外套咬烂,再去把刚才那辆肇事车的车屁股祝融了。
那辆车……尾号“32”。撞击时,别在雨刷上的一个泥点恰好被甩飞,那串数字一闪而过。
他记下了,虽然不知道记住能干什么。
“苏总,那猫没病吧?要我说放在后备箱……”老何还在尽忠职守。
苏晚晴头也没抬:“一个后备箱,放车钥匙用的。它放我腿上。”
阿哲内心疯狂发弹幕:这女人说话好他妈解气。
一抬头,又见老何透过镜片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到家时,雨已经小了一半。
苏晚晴住的是独栋,玄关亮着一盏感应灯。老何在门口点头哈腰欲言又止,她把门一关,把人隔在外头。
脱鞋、开灯、放下包。阿哲被搁在玄关的地砖上,身下垫了条干毛巾。她没说话,自己先换了鞋,往楼上走。
“……靠。”阿哲想喊她,出口变成猫叫。
她脚步没停。
他咬牙爬起来,四条腿跟喝了假酒似的,踉踉跄跄往楼上爬。每一步,湿毛都在地板上拖出水痕。他边爬边在心里给自己配解说:加油,阿哲,人家白富美凭什么收留你?你不就是咬了人家裤脚一口吗——
她站在卧室门口,回头了。
不是回头看见他,是听见他爬得太惨。
苏晚晴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地板上那团一步三晃的黑东西。他一条腿还没恢复,走两步就塌一下,尾巴拖在地上,两只眼睛湿漉漉地望她。
(装,继续装。)他自己都这么想。
但她信了。
她走下来,把他拎起来。不是抱,是拎——两根手指卡着他脖子后面。阿哲感觉命运的后颈皮被人拿捏了。下一秒,他落进她怀里。
“自己跟上来的。”她闭了闭眼,叹了口气,带他进卧室。
进了卧室他才知道,为什么苏晚晴这种人会怕黑。
她把他放在卧室门口,自己进去,反手把门开着一条缝。窗帘全拉开,外面雨停了。卧室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床头放了瓶吃了一半的止疼药。
她进浴室,水声哗啦。阿哲趴在门口,盯着那瓶药,又看见她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信息弹出来:
【苏昌盛】:明天十点,董事会投票。早点休息。🙂
微笑表情。屏幕冷光反在阿哲脸上,他第一次觉得一个表情能这么碍眼。
苏昌盛。苏晚晴她叔。系统设定不用他懂,这信息他看见了。她眉心黑气没散,刚才那点被吸走的只是零头。
浴室门开了。
阿哲抬起脸。
苏晚晴穿着真丝吊带睡裙,黑发湿着披在身后,几缕黏在颈侧。她赤着脚走到床前,坐下,慢慢地揉太阳穴。手腕很细,指节匀称。锁骨下方,锁骨下方……阿哲把眼睛移开了。
又不是没看过。可这画面吧。他动了动尾巴。
“过来。”她没看他,只朝门口伸出手,像叫家里养熟的猫。
鬼使神差地,他过去了。脚已经不瘸了,但他放慢步调,矮下身子,贴着地面蹭到她脚边,姿态极为熟练,宛如一只真猫。他暗自鄙视自己:演得真好。
苏晚晴用毛巾慢慢地擦他。擦完,又把自己头发草草擦了两把。台灯下,她脸色很白,眼眶下面有浅浅的青色,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关灯之后,不许跑。”她说。
关灯。
黑暗中,阿哲的眼睛清晰无比。他看见她怕黑不是装的:灯一灭,床上的人就侧过身,肩膀蜷起来,呼吸短了几拍。她反手去摸,摸到他的背,把他往自己怀里捞了过来。
整个人放松下来。
阿哲被她按在胸口。她的心脏贴着他耳膜,开始还乱,后来一下一下,越来越稳。她的手搭在他背上,无意识地,像怕他跑。
他也确实不打算跑。
闻着她身上被体温烘出来的味道,那股极淡的雨淋树皮混着沐浴露的香,他眼皮开始发沉。被吸收的那丝黑气在他血管里窜成一团乱麻,烧起一股无名火。烦躁,不安,想咬点什么。他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呜声。
她似乎听见了,指尖动了动,揉了揉他耳后。
就这么两下,那团戾气像被抽走了似的,吞进她掌心看不见的暖意里,慢慢消散。面板上,戾气那栏跳回“微量”。
阿哲趴在苏晚晴胸口,在心里骂了句:“……行吧,今晚就当你暖我了。”
他偏过头,视线透过半掩的窗帘缝隙,落到对面街道上。
雨已经停了。街对面,隔着一排法国梧桐,有个穿灰大衣的男人收起伞,慢慢抬起头。看不清脸。他没打伞了,站在灯下,举起手机,对准了这一整栋楼。
——对准了这扇窗。
阿哲尾巴尖抖了一下。
那人拍完,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雨后的夜色,走路没有声音。
阿哲的心跳快起来,苏晚晴在梦中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墨墨……”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下,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