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勤政殿内烛火摇曳。
满室清浅梅香萦绕不散,温柔缱绻,缠得人心神慵懒。
萧珩合上最后一本奏折,指节轻轻按压眉心,眉宇间的倦怠愈发浓重。
醉寒香润物无声,短短几个时辰,便抽走了他大半精气神。
他抬眼,望向偏阁方向。
那抹素白的身影安安静静立在灯下,身姿单薄,温顺得像一触即碎的雪。
三年来,她永远这般安静、懂事、从不争、从不闹。
可越是如此,萧珩心底的躁意就越盛。
他坐拥天下,掌生杀大权,万人俯首敬畏。唯独一个沈烬,他看不透、摸不准、握不牢。
他毁她家国,屠她满门,留她苟活。
她不恨、不怨、不闹、不逃。
太过安分,便是最大的反常。
“沈烬。”
低沉的嗓音破开殿内寂静。
偏阁的少女闻声抬眸,澄澈的眼眸望来,温顺又柔软。
她缓步走入主殿,屈膝轻拜:“陛下。”
“夜深了,随朕回寝殿。”
没有询问,没有征询,是帝王不容置喙的命令。
沈烬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戾,唇角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是。”
她早有预料。
三年隐忍,萧珩的耐心快要耗尽。
他开始不满足于她远远的顺从,想要更近、更彻底的占有。
他要她身心臣服,要她心甘情愿留在他身边,要她忘了故国、忘了血海深仇,眼里只余下一个他。
可笑至极。
凤仪殿寝殿暖热,地龙烧得滚烫,驱散了冬夜所有寒意。
宫人奉来热茶,悄然退下,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漫天风雪,也隔绝了世间所有耳目。
偌大寝殿,只剩他们二人。
萧珩褪去外袍,墨色里衣衬得身形挺拔冷峻。他转身,目光沉沉落在身前少女身上。
她站在满地柔光里,素衣素雅,不施粉黛,却比后宫万千浓艳妃嫔更动人心魄。
这是他仇人之女,是他囚在深宫的囚徒,是他偏执执念整整三年的疯。
“过来。”
沈烬依言缓步上前,步伐轻缓,身姿柔顺。
萧珩抬手,指尖抚过她细腻的侧脸,触感微凉细腻。他眸色幽深,嗓音带着沉沉的克制:“三年了,你当真一点都不恨朕?”
这是他无数次想问,却又不敢深问的话。
他怕听见恨意,又怕听见全然的无所谓。
沈烬抬眸望他,眼底干净温柔,无波无澜。
她微微摇头,声音软得像羽毛落雪:“江山更迭,朝代轮转,皆是天命。先帝失德,国灭是定数,与陛下无关。”
“臣女无国无家,无依无靠。陛下留臣女一命,予臣女安身之处,是恩,不是仇。”
字字温柔,句句臣服。
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珩定定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虚假,温顺得让人沉溺。
可不知为何,他心口莫名发紧,滋生出一股极致的荒谬与烦躁。
他宁愿她歇斯底里质问他、恨他、刺杀他。
也好过这般,把所有爱恨都碾碎咽下,温柔得像一具没有心的躯壳。
“当真?”他俯身逼近,气息沉沉压下,“沈烬,你看着朕的眼睛再说一次。”
咫尺距离,帝王威压尽数覆下。
寻常妃嫔早已惶恐颤栗,不敢对视。
唯独沈烬,坦然抬眸,静静迎上他深沉的目光,眼底温柔依旧,分毫未乱。
“当真。”
她轻声应答,甚至微微抬手,指尖极轻地、试探般抚上他紧蹙的眉心。
指尖微凉,触碰温柔。
萧珩浑身一僵。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少女的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褶皱,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陛下日理万机,何必日日心绪不宁。臣女安分守己,此生唯愿侍奉陛下左右,别无他求。”
温柔乡,英雄冢。
最磨人的从不是刀剑相向,而是这般润物无声的顺从与温柔。
萧珩眼底所有的审视、猜忌、冷硬,尽数崩裂,被极致的偏执与贪恋取代。
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揉进怀里。
力道极大,带着近乎病态的占有,仿佛要将她揉骨入血,永世禁锢。
“好。”他嗓音沙哑,低哑呢喃,“那你便生生世世,侍奉朕左右。”
沈烬被他拥在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跳动的心跳。
面上温顺缱绻,眼底却是一片冰封地狱。
生生世世?
她在心底无声冷笑。
萧珩,你要我侍奉你左右。
那我便如你所愿。
我陪你夜夜温存,陪你岁月朝夕,陪你坐拥万里江山。
我亲手抚平你的猜忌,消解你的防备,做你最信任、最放不下的软肋。
然后在你最沉溺温柔、最毫无防备之时——
亲手倾覆你的江山,碾碎你的霸业,送你万丈高楼、尽数塌崩。
我陪你演的温柔戏码,从来不是臣服。
是凌迟。
是报复。
是我沈家满门,日日夜夜,向你讨还的血债。
“陛下。”
她窝在他怀里,声音轻轻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萧珩心神尽松,低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梅香,心底三年来的躁动与不安,尽数平息。
他信了。
他终究还是信了这副温柔皮囊,信了她的安分,信了她早已放下过往。
他松开怀抱,指尖温柔地替她褪去外层素衣。
动作难得温柔,褪去了帝王杀伐冷硬,只剩小心翼翼的贪恋。
今夜,她是他的。
从头到尾,从身到心。
寝殿烛火摇曳,暖香氤氲,夜色温柔缱绻。
外人看来,是帝王破例温柔,宠爱前朝废公主。
无人知晓,温柔假象之下,少女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冰冷恨意。
她任由他俯身靠近,闭上眼,长睫微颤,温顺得任人采摘。
可藏在被褥下的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旧伤。
痛感刺骨,时刻警醒她——
眼前温存是假,宠爱是假,安宁是假。
血海深仇是真,国破家亡是真,倾覆江山的执念是真。
夜半更深,风雪骤停。
寝殿静谧无声。
萧珩沉沉睡去,眉宇舒展,是登基三年来最安稳无梦的一夜。
他终于彻底放下了对沈烬的所有戒备。
他以为自己困住了这朵亡国寒花,驯服了她所有锋芒。
却不知,寒花早已生根疯长,藤蔓缠满他的心脏,只待来日,狠狠绞碎他的一切。
沈烬静静侧躺着,背对着熟睡的帝王。
她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睡意,只剩一片沉沉幽暗,疯戾丛生。
她微微偏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林公公的密信,此刻应该已经送出皇城,送往千里之外的北境边关。
镇北将军顾砚辞,很快就会收到那句——
烬尚在,国可归。
风起之日,不远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轻、极冷、极致疯癫的笑。
萧珩,你今夜予我温柔安稳。
来日,我予你——
山河倾覆,万民皆反,孤家寡人,永世无宁。
你要的温柔臣服,我演给你看。
你欠的千血万债,我慢慢讨还。
温柔是戏,疯骨是真。
她蛰伏三载,步步为营,今夜起,棋局全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