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直白刺耳的话如一巴掌打在金銮脸上,她一呆,不知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她心中越惧怕说的越难听,也不知是想挨上干脆一刀,还是什么,竟然道:“五品官职都算辱没了甄氏的门楣,你还敢不要?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娶我,要不是……”
要不是姑母和母亲劝她,说周经允很有才能,又与甄家和她有缘,并且嫁过去,既无婆母姑嫂侍奉,又没人约束,她只需要等周经允的官越做越大,就能成就一桩人人艳羡的好婚事。
更何况,她曾经为周经允受过伤。虽然现在伤口几乎看不清了,但毕竟划在脸上。
周经允面色难看,终于移开视线。
车厢一片凝重,久别重逢的夫妻中间却像隔了一堵墙。
金銮默默后悔自己的失言。她并不想羞辱周经允,毕竟周经允很清楚她说的内容,他只是看不上自己。而她,大概从来没遇到过瞧不起自己的人,所以面对他,总是莫名的出言伤人。
“我不曾要求甄家为我做什么。”许久后,周经允打破沉默,沉声道:“你若对我有任何不满都可以提。”
“只是不要忘了,你是我的妻子。”
一路沉默中,车驾终于抵达甄府。小厮捧着脚踏等在门外,见车驾到来,一人飞奔入内通报。
金銮径直往母亲居住的东院去,周经允则被引向西侧书房。她父亲、户部尚书甄业开会在那里与周经允谈论他最关心的仕途朝政。
夫妻二人在垂花门前分开,再无话说。
东院正房里,冰鉴上缀着缤纷的瓜果,散发出清甜凉气。
甄氏二房主母李静漩正等在主座,见金銮进来,便露出笑来。“是谁又惹我的金銮生气了?”
她拉女儿坐到身边,递过一盏冰镇荔枝浆。金銮一饮而尽,甜浆却化不开胸中郁结:“还能有谁?当然是你们为我选的好夫婿!”
李静漩只是宠溺地看着女儿。
她今年四十有五,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圆脸杏眼,与金銮有七分相似,只是眉眼间多了岁月沉淀的从容。
“是你又欺负士中了吧?”她轻戳女儿额头,“他对你可够包容了。”
“我欺负他?”金銮不满道,“是你的好女婿要把我带去宁州那个穷乡僻壤!他自己去过苦日子就算了,为什么要我陪着?在京里我都斗不过他,真去了那没人给我撑腰的地方,我还不任他揉扁搓圆?你们却总怪我欺负人!”
她越说越委屈,索性歪进母亲怀里:“瞧他多厉害,连母亲您都为他说话、都向着他。自从嫁了他,再没人夸我了。难道我是蛮不讲理的乡野恶妇吗?”
李静漩笑着轻抚女儿发上的金钗,眼神飘向窗外。
暮色中的甄府亭台楼阁,飞檐斗拱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这是中山甄氏在天都的宅邸,历经三代人扩建而成。
她出身宗亲李氏,一出生便是尊贵的县主,诏国多少王公贵族、文武公卿,她都认得。她的公公定州甄氏官至宰辅;大伯甄业安封了郡公;姑姐甄含章做了淑妃,而她与甄业开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一个金銮。
金銮可算是甄家的福星。她出生时,宫里的姑姐甄含章怀了长阳公主,甄家大伯得了封,甄家三房九子里,“锦”字辈只两个女儿,金銮更是被宠得不知天上地下。
不过好在金銮很要面子,从不惹是非。她除了有些爱玩,也能把铺面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行事从不曾给甄氏丢脸。
只可惜,这样傲气的女儿,却嫁得不好。
“你这个小阿蛮。”甄母抱着歪到她身上的金銮,爱怜地对女儿道:“不想去便不去,反正他快回来了不是,谁都不会欺负了你。”
金銮只是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
母女俩亲热了一会,待到婢女来请用膳,相携前往饭厅。
席间,甄母看着女儿女婿生疏的样子,心里泛起一点后悔。
她自知对金銮宠爱无度,只怕自己不在的那一日没人护着她,而金銮父亲与甄淑妃都预言女婿有高升之势,这样的好事反而使李静漩更加不安。
她忍不住想,到那时,金銮这份精挑细选的婚事,还能这样逍遥快意吗?
而金銮对于母亲的担忧一无所觉。
她有别的事情要操心,比如,怎么遮掩身上被“狗”啃咬的痕迹。
周经允大概真的只有她一个女人,只要他回来,金銮免不了要尽妻子的责任。
她泡在周宅水雾弥漫的浴桶里,任雁绪轻轻为她擦拭身体。水雾弥漫中,她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周宅比甄府寒酸许多,周经允去宁州后,她十回有八九次回甄家休息,过得日子与没出阁前差不多。
她的丈夫周经允,原是汝南周氏的旁支,在前朝也风光过,祖上曾官至太子府少詹事,可因为夺嫡风波,他们一脉被贬至庐州,周经允的父亲至死都只是一个小小县令。庐州水汛致使他父亲殉职、母亲病亡,因此他曾经在庐州刺史也就是甄业安的府上借住过三个月。
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金銮再次醒来时人已经回到天都,只听说他被汝南周氏收养,再见到他就是八年后了。
彼时,恰逢她婚约作废,金銮不堪忍受别人的可怜,逃去定州祖母家。回来之后,听人说周经允考了很高的功名,来拜访过她父亲,她竟然一下子想起了这个人,就好像坐在春日下翻书的少年就在眼前。
那时候她没料到,自己两年后会同意嫁给他……
“娘子,”雁绪轻声唤回金銮的思绪,“水有些凉,别泡着了,我去灭几盏房里的烛台吧。”
金銮看到身上消不下去的印子,心中暗骂李明扬。
真是欺人太甚,被发现了有他什么好处?男人这畜生似的占有欲,她又不是谁的私产!就是给他好脸给多了。
金銮站起来搓了搓,见实在没有效果,只好裹上布巾,乐观地推测道:“今天我们吵过一次,说不定他还生气呢。”
雁绪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还是委婉的提醒:“周大人怎么敢跟娘子置气,我找枝须一起把灯吹了吧。”
金銮想了想,觉得不妥:“这样……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算了,他不生气我可以生气啊,不必担心。”
她穿上睡袍,仔细盖住不妙的痕迹,往卧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