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的最开始几手,还显得有些青涩和生疏,显然还没有太过于适应。
但是很快,他居然真的跟上了白棋那恣意妄为,无视棋理的节奏。
至此,连昊发现自己已经彻底看不懂这盘棋了。
倘若是一眼看去,他甚至会以为这是两个刚学会围棋基本规则没多久,连“金角银边草肚皮”都没背,一点定式和大局观都没学过的小孩哥在那菜鸡互啄。
可连昊是全局跟着看下来的,倘若再这样自我安慰,那无异于自欺欺人。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先前那窒息的压抑让连昊想要出门去透透气。
可是他又有些不舍苏越的网棋对局,生怕在出门透气的时间里,苏越的那盘网棋又出现了反转。
明明最开始连昊只是闲的无聊,来凑凑这场女子头衔战的热闹,却没想到这短短的几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令他始料未及的事情。
先是被迫承认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自己大概率下不过台上那个文文弱弱的小姑娘的事实。
随后,又在苏越这里,见识到了一局堪比两个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疯子的对弈。
连昊感慨的同时,网棋也仍在继续。
在苏越彻底转换路数,完全放飞了自我之后,他确实跟上了白棋的节奏。
可是,白棋在前期所建立的优势,却也确确实实地存在。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优势只会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难以逆转。
网棋很快就进行到了一百五十手,白棋的三条大龙在中腹位置交汇,汇聚成了一片大空,而黑棋则占据了除了此前被点的右下角外的大部分角地与边地。
右侧,网棋软件的自动点目功能实时显示着场上的局势。
“白棋领先8目半。”
连昊在心中将盘面点清,与网棋平台做出了相同的判断。
不是大胜,但却比几十目的大胜更为绝望。
场上的脉络已然大致清晰,苏越的黑棋想要尝试搅局也找不到明确的目标。
继续收束下去的话,那和场上的女子王座战一样,只会是黑棋的细棋落败。
可是,也近乎是在与此同时。
连昊发现苏越的动作停顿了。
苏越此前的落子节奏都极为迅速,可谓完全符合网棋的快棋节奏,一手棋基本都不超过20秒,大多数时候是在凭着下意识的棋感去落子。
也正因如此,网棋规则的三次60秒读秒,苏越此前的一百多手连一次都没用掉。
可此时此刻,苏越却在这场网棋对局里第一次停了下来。
那双漆黑的眸子就像平静的水潭,倒映着那黑白交错的棋盘光影。
智能手机闪烁了一下,提示着苏越仅有三次的60s读秒已经用掉了第一次,但他却仍未落子。
滴答,滴答。
明明是嘈杂无比的比赛会场,此刻却仿佛安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听清。
嗡——
第二次读秒也宣告耗尽,第三次,也是最后的一次读秒开启。
滴答,滴答。
就当连昊开始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苏越的手指终于动了,点向了棋盘的右上角,却停留在了半空中未曾真正落下,似乎是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这是……断?
连昊下意识地睁大眼睛。
那里并没有太多黑棋的棋子,仅仅只有一颗孤零零的废子,而周围则有三条白棋的大龙。乍看之下,在这里落子是毫无意义的一手废棋。
可连昊很快就自己否定了自己。
在跟着苏越看完了大半局棋后,他终于也稍微能跟上一点对方的思路了——
这一手“断”粗看很怪很浪费。
可是细细一想,这手棋下出之后,周围的三块白棋都会同时变薄。
不是杀招,也不是屠龙。
白棋没有死棋,甚至每一条大龙都看似很安全。
可是,直到看了这一手,连昊方才发现——白棋全盘的所有安全,都是建立在同一根发丝的平衡上。
而苏越的这一手,便是给白棋那原本妙到毫巅的制衡,压上了最后一根打破平衡的稻草。
白棋的任何一块棋都不会死,可是同样的,白棋那即将连成一体,稳若金汤的阵仗,却会在这一手后被彻底地肢解。
化为分散在棋盘各处,难以沟通和呼应,互不相干的数块散棋。
这是彻底颠覆了秩序,各块白棋和黑棋互相交错,却又各自为战的大混战。
这一步会瞬间激增出海量的变量和分歧,这其中的可能性分歧和决策,哪怕只是想想便让连昊感觉到一阵眩晕。
所以,刚才苏越那罕见的停顿和长考……就是想要算清这其中的变数?
倘若是换做一般的职业棋手,连昊会直接断言这纯属天方夜谭,压根不可能。
这其中的变数和分歧,压根就不是人力能在三分钟里算清的。
可是,若是换做是场上这两个本就超出常理的棋手……
连昊忽然感觉,身为资深职业棋手的自己也没那么自信了。
手机右上角跳动的数字,给出了落子最后倒计时十秒的提示。
忽然——
叮铃。
叮铃。
苏越的手机振动了起来,一道轻微的电话铃声也随之响起。
手机屏幕上的网棋界面被遮掩了大半,取而代之的则是QQ通话的来电提示。
苏越怔怔地看着手机屏幕。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渐渐多出了几分生动的光彩。
他笑了笑,按下了接听键。
与此同时,野狐围棋的APP画面中,弹出了【黑方未落子,按照网棋规则超时判负】的提示弹窗。
苏越接起电话,自己则站起了身子,向着会场外走去。
“你下完了?”
“OKOK,那就老地方,北面D1出口见。”
……
苏越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西湖体育馆的出口。
但连昊却仍然瘫坐在观众席的座椅上,未曾移动。
他的精神和思绪,还犹自残留在刚才目睹的那一局网棋,那苏越所未曾下出的那一手棋中。
假如苏越下出了那一手“断”……之后的胜负的天平又将倾倒向何方?
那无疑会是更大,更广阔,也更为波涛汹涌的变局。
纵使心中有无数杂乱的思绪,但连昊还是算不清。
他不知道。
远处的比赛台上,女子王座战不知何时已然结束。
不出所料,是那位十七岁的新人稳扎稳打地完成了收官,战胜了老牌实力棋手方婷,夺得了“女子王座”的头衔。
就连女子王座战的赛后采访,似乎也都已经在连昊刚才观战网棋的时候结束。
此刻不少观众也纷纷起身准备离场,不少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女子头衔战。
谈论着那场惊天动地的屠龙与转换,谈论着那位十七岁便摘下头衔,追平芮老纪录的少女,那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棋坛新星。
这无疑是颇具传奇性的一天。
连昊知道,自己恐怕也再也忘不了这一天。
并非是因为女子王座战,而是因为刚才他所亲眼目睹的,那局超越了现代棋理与规则的网棋。
连昊忽然回想起了刚与苏越见面时,自己在心里对那位少年所作出的评价。
一个现在看来,荒唐到让他自己想要发笑的评价。
“无棋可下的定段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