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校场上喊杀声一片。刘封站在点将台边上,看亲兵分成两拨对冲演练,矛头包着布,木盾拍得啪啪响。
尘土扬起来,落在他甲胄上,他连掸都不掸。看了半晌,他一抬手,两拨人立刻收住,退回原位。
这几日他心情不错。粮草调拨顺利,新兵营又添了三百人,度支曹那边的账目也平了。探子来报的时候,他正琢磨着秋季演武的章程。
他虽是义子,这十几年的仗却打得实实在在。蜀地能安稳,他刘封的军功簿上,一页页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上到刘备下到兵卒,没人敢轻看他。
他练兵讲究实在,不弄花架子。阵型看走位,刀枪看力道,谁要敢糊弄,当场罚绕校场跑十圈。
新兵怕他,老兵服他,背后都叫他一声“封将军”。
“箭阵再来一遍。”刘封撂下这一句,台下登时收了声。
亲兵正要上前收弓,探子绕过点将台,快步到了他身侧,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半盏茶工夫的话。说到“东市”两个字时,刘封正在试一张新弓,手上动作没停,把箭搭上去,拉开,一松手,正中六十步外的靶心。
“就这些?”刘封把弓抛给亲兵,接过幕僚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
“就这些。”探子低着头,“世子跟萧家那个纨绔,在东市支了个摊子,又是投壶又是射箭,还让人当众唱歌,一连摆了三天,围观的百姓把柳树底下都堵满了。”
“唱歌?”刘封试弓的手缓了缓,“谁唱?”
“一个卖炭的老头。听说唱完满街叫好,萧家少爷赏了他一匹布。”
“布?”刘封嗤笑一声,“拿布买人心,倒是会算账。”
探子又补了一句:“那萧家纨绔还说了句什么‘不分贵贱,谁都能上’,如今东市的百姓,都把他当菩萨供着,还有人给他编了歌谣。”他把歌谣念了一遍。
刘封听了,问了一句:“那纨绔自己上台没有?”
“没上。”探子答,“他就在桌后头站着,谁唱他都叫好,布匹点心一匹匹往外送,眼都不眨。”
刘封哼了一声:“舍得下本钱。”
探子又添了一句:“世子也去了,穿了身灰布衣裳,混在人堆里,没人认出来。”
刘封挑眉:“他倒是会躲。”
探子压着嗓子:“看那架势,倒像是……故意去的。”
刘封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吐出一句:“歌谣?能唱得动刀兵吗?”探子缩了缩脖子,没敢接。
“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刘封把布巾丢回盆里,溅起两滴水,“他自己往泥里躺,倒省得我动手。”
周先生是刘封帐下的老人,跟了他十来年,办事向来稳妥。他皱着眉,斟酌了半晌,还是开了口。
“将军,属下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萧家那个纨绔,死过一回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先是在府上当众审案,揪出了咱们的人;转头又跟世子搅到一起……属下怕他是冲着您来的。”
“冲着我来的?”刘封斜了他一眼,“一个纨绔,一个废物,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可将军,世子毕竟顶着世子的名头。万一民望坐大了……”
“坐大?”刘封摆摆手,“一个在市井里卖唱的世子,能坐大什么民望?老百姓的欢呼,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兵用?”
他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传我的话,军中谁也不许去凑那个热闹。谁去了,军法处置。”
探子应了声“是”。刘封又转向周先生:“你在士族圈子里递个话,让各家知道知道,世子殿下如今在做什么好事了。”
周先生拱手躬身,应了声“明白”。
当晚的酒宴上,就有士族老爷端着酒杯摇头:“世子放着好好的书不读,跟萧家那个纨绔混在市井,跟挑夫卖炭的一起唱歌,成何体统。”席上几个老牌世家跟着点头,也有两个端着酒杯没吭声。
有个上了年纪的世伯慢悠悠接了句:“玩物丧志,自古没好下场。”话音刚落,角落里有人咳嗽了一声,没接话。
这话跟长了脚似的。头天夜里还只在两三家的酒桌上转,第二天晌午,东市口的茶摊上都有人念叨。
茶摊上,一个穿长衫的读书人刚摇完头,旁边蹲着喝粗茶的庄稼汉就接了嘴:“俺倒觉得,世子能跟咱一块儿乐呵,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强。”
读书人闷了半天,没接上话。
刘封对刘禅的这份轻视,不是一天两天。
当年刘备收他做义子,他在帐前磕过头,喊过一声“父亲”。打那会儿起,他就认定了,身上这身甲、手里这杆枪,早晚能替他挣来一份前程。
后来刘禅出生,再后来,那声“父亲”他喊得越来越小心,那个“义”字,在他爹嘴里越来越轻。
他还记得头一回上阵那年,他比营里最小的兵还小两岁。刀比人高,他照样往前冲,回来时甲上全是口子,刘备亲手给他解的甲,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那句话他记了十来年。
他给义父挡过刀,替蜀地平过乱,一身伤疤换来的军功,换不来一个名正言顺。
他有句话压在肚子里,一年比一年沉:这位置是我拿命挣的,凭什么让给一个只会玩的废物?
他也不是没想过,世子会不会借机收拢民心。可民心这东西他太熟了:饭桌上的米,田里的粮,战时能拉上城的壮丁。
一个整天嘻嘻哈哈的世子,百姓今天叫好,明天转头就忘。他刘封打了十几年仗,护过的地方,百姓给他立过生祠,那才做得了数。
周先生到底还是不放心,第二日又来:“将军,属下打听过了。那摊子上的花样,全是萧家那纨绔一个人想出来的。头一天投壶射箭,第二天对歌,第三天连杂耍班子都请来了……这小子,脑瓜子不像是白丁。”
刘封正在案前看地图,地图边角压着三份军报:汉中粮道告急,南边山匪冒了头,新募的兵有两个营还缺兵器。他头也没抬:“你说的这些,值几担粮?几营兵?”周先生噎住了。
“我问你。”刘封放下笔,“刘禅要是真能成事,会去跟人摆摊卖唱?一个萧川,再能折腾,能翻出什么浪来?”
周先生还想再劝:“可是……”
“他们越闹腾,越给我省事。”刘封把地图折起来,“等我腾出手来,朝堂上随便找个由头——那位置,迟早是我的。”
成都城另一头,萧府书房里,那本写好的章程还摊在灯下,标题七个字:《成都文娱大集•第二期》。萧川坐在桌边,在纸角又添了一行小字:谁唱得好,老百姓自己说了算。
刘封把地图压回案角,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又想起诸葛亮。
那位军师从来不多话,可每次开口,都像往人心上扎针。刘封总觉得,诸葛亮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
前些日子在朝堂上,诸葛亮就看过他一眼。那一眼很客气,客气得让他后背发毛。他宁愿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也好过这种看不出深浅的平静。
他在帐里听过诸葛亮引荀子的话:“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当时他只当是书生掉书袋,如今东市那几句歌谣唱到耳朵里,他一个字都不信。
“戏台?那就让他们唱。”他扯了扯嘴角。
夜风吹过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他回到案前,从刀架上取下那把跟了十几年的战刀,一下一下地擦。
这刀身换过三回,刀柄还是当年那把,一握上去,掌心还记得该往哪儿使劲。
擦到刀尖,他停住,自言自语:“布?拿布买人心。”
刀入鞘。院里静下来,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