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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结束前的晚上,柳青踩着点来到春雪饭店。

    刺骨的寒和如春的暖只有一门之隔,踏过门槛,比暖意先来的是战山河异常兴奋的呼唤。

    “哎呀我的妈,柳青你可算来了!”

    得,不用费劲巴拉的找人了,直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就行。

    一张方桌已经坐了三个人,柳青直接坐在赵虎对面,左手边是王东旭,右手边是战山河。

    不怪战山河见她来这么兴奋,跟俩不太熟的人坐一起确实挺尴尬。

    “点菜了吗?”柳青扫一眼菜单,又看向王东旭,主动打破尴尬的气氛:“咱可说好了,这顿饭你俩请。”

    “我请我请,你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王东旭略显局促地说道。

    柳青还真没客气,不仅点了菜还要了瓶白酒,点完才问对面的赵虎:“你能喝吧?一瓶我可喝不了,咱俩对付一瓶?”

    赵虎冲她笑笑,板正里透着点憨直,从面相上来说不是难相处的人。

    “我三十,比你们都大,叫我虎哥就行。跟别人喝我酒量一般,跟你喝尽兴为止。”

    战山河赶紧插一句:“我也想来点儿。”

    “来个粑粑你来。”柳青白愣他一眼,又点了点菜单:“小屁孩吃点菜得了,喝酒是大人的事儿。”

    有柳青在,四个人越聊越熟络。

    酒至半酣,赵虎主动提起上次和战山河打架的事来,提着酒杯要敬战山河,感谢他撞破没说破。

    战山河用汽水跟人家碰了杯,喝下一大口压低声音道:“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在电影院前头的小路上撞见过你俩,当时就挺纳闷,后来在学校碰上就什么都明白了。你俩也真是,怕这怕那倒是收敛点啊,那样谁看不出来咋回事啊。”

    王东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闷声应道:“你说的对,往后我们会注意。”

    往后啥样谁知道呢,反正此时此刻,大家围坐喝酒唠嗑都挺高兴。

    柳青有点高兴过头了,一瓶酒喝完又要了一瓶,饭还没吃完她和赵虎就都醉得直往桌子底下出溜了。

    结了账,王东旭先扶赵虎离开,战山河凑柳青耳边轻声问道:“柳青,还能起来走不?起不来我背你。”

    柳青酒品不错,喝再多也不耍酒疯。

    她晃晃悠悠站起来,感觉天旋地转差点儿一头栽桌子上。

    战山河赶紧扶着她,慢悠悠走出饭店,柔白的雪纷扬飘下,穿越昏黄的路灯散在地上,铺成一片细腻又柔软的路。

    “下雪了......”柳青含糊地喃喃道:“幸亏没骑车过来,雪天不好骑,非摔不可。”

    这个点儿,啥车都没有了,只能靠双腿走回去。

    战山河小心翼翼地帮柳青戴好帽子、围巾、手套,然后蹲到柳青身前:“上来,我背你回去。”

    柳青摆摆手:“我能走,真的,你赶紧回家吧,不早了。”

    说完,她还真自己朝洼地的方向走去。

    路走不直溜,还栽栽愣愣的,左脚绊右脚摔倒很可能爬不起来,搁外头待半宿明早就硬了。

    战山河无奈地翻个白眼,默默地跟上。

    二人始终保持五六米的距离,一个明知道后边有人跟着假装不知道,一个明明能追上去偏要鸟悄地跟着。

    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雪落满头顶和肩头,前边的人浑然不觉,后边的人却想一直走下去,走到雪融依旧白头,他还能这样看着她。

    再长的路终究有尽头,柳青奔赴的尽头是温暖的家。她刚踉跄着走到院外,屋檐下便有一束手电筒的光为她点亮,紧接着李小辉快步出来将她迎进家门。

    战山河站在院外,依稀听到春婶的数落和柳青的求饶,紧绷的唇角自动上扬,少年心事终究化作漫漫雪夜里的一声长叹。

    元旦刚过,大家伙儿又为春节忙碌起来。

    春婶用家里攒了几个月的油票一次性打了满满一大壶油,准备做马阳最爱吃的跑油菜;赵小梅一边读书学习一边琢磨着给家人做衣服,她得在布料不够的情况下兼顾到每一个人,很头痛。

    柳青倒是没有前一阵忙了,来登记的保姆和雇主都少了不少,她不急,开春情况总会慢慢好转。

    但她没坐下来等,而是继续到处宣传自己的保姆介绍工作,希望有一天不管是谁需要保姆了,首先想到的都是她柳青。

    工作上还没达成的成就,柳青倒是在生活上先达成了。

    身边人有事头一个想到的指定是柳青,在他们看来,这世上就没有柳青办不成的事,如果有,那这事儿本身就办不成,跟柳青没关系。

    雪连下了几天,没来得及清扫的地方已经积了半米多厚,天不亮柳青便爬起来用钎子捅屋顶上的积雪,省得雪积太厚压塌房子。

    刚清理完前屋屋顶,打算缓口气的工夫,住疤瘌头隔壁的大爷火急火燎地跑过来,离老远便大声喊道:“青儿啊,你快去瞅瞅吧,你师父房子塌了,人被压底下了。”

    柳青不敢细想,撒腿就往疤瘌头家跑。

    雪厚难行,裤腿子又没扎紧,没跑多远鞋里便灌了雪,雪化成水,凉意从脚底板侵袭至天灵盖。

    柳青顾不上许多,跑到塌房前已经有几个人开始徒手扒房救人。

    就这几个人靠双手得扒到什么时候去,柳青当即便指挥道:“泉哥,你跑一趟居委会,借大喇叭多喊点人带镐头铁锹啥的过来。剩下的咱都集中到东边来刨,里屋在这噶,房塌的时候我师父应该在炕上睡觉呢。”

    在场的几乎都是比她年纪甚至辈分大的男人,却没人觉得听她指挥不对劲,她让干啥他们就干啥,她说刨哪他们就刨哪,刚才还乱糟糟的现场很快有条理起来。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屋刨穿,棉被、衣服啥的都刨出来了,就是不见疤瘌头的影子。

    “青儿,这可咋整?这老长时间,人怕是......”把柳青喊来的大爷带着哭腔说道。

    柳青忙出一身汗,寒风一吹没觉得多冷,反倒觉得挺得劲儿。

    她摘掉棉帽子,胡撸一把汗湿的短发,沉声道:“活见人死见尸,啥都没见着也算是好事,咱继续往西边刨。”

    有人让柳青去一边歇一会儿,她歇不住,也不敢歇。

    这时候只要一停下,各种不好的念头就会冒出来,她接受不了。

    洼地人好像已经习惯叫他疤瘌头,可在柳青叫他师父前,他的头上是没有疤瘌的。

    他头上的疤瘌,是为柳青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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