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盘账的时候，天气阴冷下来。不一会儿，纷纷扬扬的雪花洒落下来。
夏宁放下笔，朝窗外看了一眼。
第一次，想的不是下雪，天冷了，不好玩，但能吃美味的汤锅。而是庆幸，提前把各院的冬衣、碳发下去了。三个孩子今年的棉衣保暖，还要提醒奶娘烧炭时，注意开窗通风。
她有些自嘲地哂笑。
当年在死人堆里找食，被牙婆教导要如何服侍好男人，听姐妹们传授经验怎么应对宅斗，可从没想过会像现在这样，操心一大家子的生计。
她自认不是好人，甚至算个恶人。不过进入段府，环境却让她收起满身尖刺。
想了想司婉清，还有东院那个养伤的男人，她额外多拨了些炭火及补品过去。
放下账本，甜糕送来一个汤婆子，让她抱在怀里暖手。
申时，门外响起动静，院子里传来勇哥儿叽喳的说话声。
安哥儿内敛，福哥儿懒散，三个孩子就勇哥儿话最多。有他在，冷场不起来。
夏宁眉眼弯弯。
她把盘账理事的地点改在正院偏房，名义上是方便向段夫人请示汇报，实则就为了等待每天这刻。
让琴心收拾善后，她把汤婆子交给甜糕。手暖暖的，待会摸三个孩子，就不怕凉着他们了。
她快步迎出去，接住扑过来勇哥儿和福哥儿的身体，笑眯眯看向安哥儿。
安哥儿看见两个弟弟牵住夏宁手，依偎在夏宁身边，百般撒娇的样子，眼眸黯淡一瞬。随即移开视线，淡淡唤了一声。
“姨娘！”
转身朝正屋走去。
夏宁赶紧拉着两个孩子跟在后面，近乎小心讨好道：“安哥儿累不累？冷不冷？姨娘让厨房做了蜜枣桂圆水，待会你们每人喝一碗。”
进了正屋门，她想替安哥儿解下披风，掸去身上风雪，再引去烤火。安哥儿一避，躲开她的碰触，靠进了奶娘怀里。
夏宁手僵了一瞬。
察觉裙摆被人拉拽，低头一看，勇哥儿和福哥儿，四只眼睛圆溜溜圆盯着她，充满了控诉，小腮帮子气得一鼓一鼓的。
她赶紧尴尬地搂住两个被忽略了的孩子，往屋里带去。
“咱们勇哥儿和福哥儿也冷着了、累着了。来，先坐下来烤火，等身子暖了，向你们祖母请过安，咱们再回西院去。”
她特意让人在厅里升起暖炉，摆上小椅子，铺上厚实软垫，准备热汤糕点，让三个孩子当零食吃。
午间学堂包饭，她总担心孩子在外吃不好。毕竟还小，外人不可能照顾得有家里细致。
勇哥儿和福哥儿一左一右，簇拥夏宁。在夏宁诱导下，事无巨细讲今日学的什么、吃的什么、玩的什么，有没有被罚、甚至被欺负。
安哥儿一言不发，远离三人坐着，只间或简短应付奶娘。
夏宁本来很想关心亲近下这孩子，无奈安哥儿拒人于千里之外。她只好识趣地远离，默默示意奶娘婢女，照顾好安哥儿。
不一会儿，孙嬷嬷出来说夫人已经睡醒了，让三个孩子进里屋说话。
夏宁知道今日差不多就这样了，接下来等着两个孩子出来，带他们回西院即可。
想着今日下雪天气骤冷，让人收拾干净厅里，她信步踱到安哥儿住的厢房。这里每件家具床单被褥，甚至书桌上的小摆件，都是她盯着人布置好的。
尽量按东院的布置还原，以防安哥儿不习惯。
夏宁游走一圈，伸手摸摸小床，试探被褥的软和度。突然，身后传来一道孩童清脆冷淡的声音：“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夏宁吓了一跳！
跟随的琴心和甜糕也回过头，看向门口。
安哥儿逆着光站在那里，看不清脸上表情。但目光根本不像孩子该有的天真，阴沉沉盯着夏宁的手，浑身像竖满了尖刺，只待夏宁一言不合，便扎上来。
夏宁愣住了，也下意识畏缩了。
之前园子里，安哥儿对她的防备疏离，她没有忘。只是，她完全没想到这孩子对她怀有的，不仅仅是防备疏离，甚至……
是敌意？
为什么，敌意从哪里来？
她带点茫然，过了会才找回理智，讪讪道：“安哥儿，姨娘现在管家。你的衣食住行，都由姨娘负责……”
“不用你！”
安哥儿冷冷道，吐字清晰。
“这里有祖母，还有下人，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夏宁不想跟个孩子计较，勉强笑道：“好，不要姨娘管，姨娘便不管。以后你需要什么，只管派人来告诉姨娘便是。”
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但孩子过继出去，与她不亲成既定事实。
她还担心被段夫人发现，她这么私下亲近安哥儿，会对她重新产生不良看法。只得拼命忍住快溢满胸腔的难过，逃也似走出门去。
擦身而过时，安哥儿死盯住她，一句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话，令她再次整个人傻住了——
“是你，让爹把我挪到正院，害我与娘亲分离的，是不是？你是个坏女人，我讨厌你！”
“你……你说什么？”
夏宁浑身发抖，不能置信地看着安哥儿。
这、这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第一个孩儿啊！
当初怀他时，有多么憧憬幸福，孩子被抱走时，就有多么挖心掏肝。
她常常告诉自己，等孩子长大懂事，会理解她的不得已。等时机成熟，她会倾尽全力，弥补对孩子的亏欠。
但是，人今日站在这里，却因为孩子一句满怀恨意的话，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坚强，内心卑微不能见光的小小期待，全部化为乌有！
安哥儿恨她！
她亲生的孩子，不得已骨肉分离的孩子，竟然恨她啊！
为了保护他，生怕他被现在东院的不安稳波及、伤害，贴心举措，变成她别有心机的设计，分离他与司婉清母子……
是，他和司婉清才是母子。
她怎么能忘了呢，好日子没过多久。
跟着安哥儿的书童承书，不明所以愣在那里。
王奶娘慌忙上前，去捂安哥儿的嘴，生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紧张地看着脸色惨白一片的夏宁。
“夏姨娘，小少爷他……他就是有口无心。小孩子的话，您千万别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