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上欠的债已经偿还了,但是风水上的账还没有清算完毕。”
沉闷而嚣张的声音从小小的缝隙中传出来,落在寂静的乱石林中。
陈律师站在五米之外的临时勘验桌前,把手中的黑色公文包倒过来。
六份用黄色防水胶条密封好的加厚卷宗被他一张张地摊开在桌子上,纸页碰到木板发出咚咚的声音。
“云大师,三十七个节点的现实法律责任我已经全部理清楚了。”
陈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法务特有的严密逻辑在山林中蔓延开来。
“第一份卷宗就是这六年来的所有违建,异常审批的源头。”
陈律师打开第一个袋子之后,拿出了几张带有红色印章的文件复印件。
“是谁签的字。五年前安心托管中心的资质审批,消防免检等事项都是顾长明利用自己协会副会长的身份强行通过的。”
他抽出第二份文件之后,手指就触到了物流单据上面。
“谁运的货物。三十七号节点所用的掺杂兽血,骨粉等劣质红漆,全部都是通过莫桑桑在海外注册的艺术品运输渠道以免检名义顺利运到江城的。”
“海关保函上盖的是莫桑桑本人的私章。以艺术家的身份来掩盖自己,成为九先生最重要的物流通道。”
小陈在一旁快速地敲打着工作平板做记录,冷笑着抬起头来又加了一句。
“分工很细。玄学高层批阅文件,大画家运输黑货,整个链条非常严密。”
陈律师又打开了第二个卷宗。
这份文件上沈家红木印戳很显眼,站在外面的沈家代表律师的眼睛也被刺痛了。
“谁付款,谁修改档。”
陈律师看了一眼坐在医学隔离区硬板凳上的人,语气十分平静。
“仁和医院篡改医疗档案所支付的大额封口费,西郊三十四号旧仓的转让过户手续等全部都是通过沈家慈善基金会的公账来办理的。”
“拨款单上最后的签字人是周韵芳,而负责具体转账操作并且掩盖审计漏洞的是沈明远。”
陈律师把一份厚厚的表格重重地摔到了桌上。
“三十七个布置了阴煞的儿童空间,涉及一百四十三名确诊嗜睡,夜惊的受害儿童。当年为了掩盖事实真相而签订的各种私了协议背后都有沈家出资善后的痕迹。”
站在台阶下面警戒线外的沈家代表律师手中拿着的手机屏幕是亮的,并且处于免提通话状态。
那边的电话,从疯癫的周韵芳,变成了一个声音苍老,充满压迫感的男人。
沈家宗族中辈分最高的几位老太爷之一,此时正在沈家老宅召开家族会议。
“沈祁。”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是老太爷不容置疑的命令。
“无论你在外做什么样的认错求原谅的事情,你身上流淌的都是沈家人的血液。你是沈家的长子长孙,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让整个家族蒙羞的话,你就必须以长子的身份来处理这件事情。”
老太爷在打电话的时候,用拐杖重重地敲打着。
“家族将会拿出一笔钱来设立一个专门的赔偿基金。家长们可以提出任何要求,把天机工作室提交给经侦的所有材料都撤回。家丑不可外扬,这是作为沈家人所不能逾越的底线。”
沈祁用没有被黑色细纹侵蚀的右手拿起旁边板凳上的矿泉水瓶。
他用一只手把瓶盖打开之后,仰起头来喝掉了大半瓶水。
干裂起皮的嘴唇上沾有一些水渍,他隔着警戒线看着手机的方向。
“四叔公,我已经把辞职的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在沈氏顶楼的办公室也已经让给你们腾空了。”
沈祁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脚下显得很干燥。
“我现在就是个没有职位的普通人,不领取家族年终分红,也不听从沈家的安排。”
他把空了的塑料瓶准确地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沈氏集团的总裁并没有来,只有一位配合警方调查的个人证人。”
“你们要是想继续掩盖真相,那就自己花钱去请律师打官司,别再打着我的名头装样子。”
电话那头的四叔公被噎得大口喘气。
老太爷习惯了发号施令,显然没有放弃的意思,于是就把矛头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浅。
“云浅,当年的事情我们沈家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老太爷用了一种表面上很真诚,实际上却是居高临下施舍的语气。
“沈家愿意拿出三亿元作为专项赔偿金,全权委托给你们天机工作室处理。只要你签了和解书,保证受害人家属不再对外声张,并且撤回对明远,韵芳的刑事指控,这笔钱就会立刻打入你的公对公账户。”
云浅低头看了看物证箱底部的密封铅扣是否被打开。
听到这句话之后,她连转头的动作都没有做。
云知月光着脚站在防潮垫上。
小姑娘抱着长耳朵兔子,抬起头来望着拿着手机的沈家律师。
“妈咪。”
云知月皱了下小鼻子,声音很温柔但是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子。
“老爷爷身上的味道很冲。具有强迫别人,不留活路的特征。”
云知珩抱着轻薄的笔记本,在旁边很冷静地补刀。
“用三亿来堵住一百四十三个家庭的嘴,把他们的健康,尊严都给堵上了,在资本家的眼里,这笔买卖一定很赚钱。”
云浅站起来之后,冷冷的看着沈家的律师。
“陈律师,把免提功能关闭之后,通话录音直接作为敲诈的录音保存起来。”
云浅的话中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去告诉你们沈家的管事人。天机工作室不会私下进行和解谈判。”
每一字都好像冰锥一样刺进豪门用来掩盖丑陋的破布里。
“孩子所受的伤害就是鲜活的生命,健康的丧失。受害的家长拥有完全的自主选择权,可以选择是否接受你们的赔偿,但是赔偿不能附加任何保密条款或者撤诉条件。”
见到沈家律师脸色苍白之后,她就直接打破了潜规则。
“用钱让别人闭嘴,在法律上就是勒索性质的封口费。沈家应该赔偿的损失,法律会全部判给家长。该坐牢的人,一分钱也别想用钱来赎身。”
沈家的律师被这样的话给吓住了,已经没有能力去应对了,只好灰溜溜地退到警戒线外面。
这时。
两辆喷有市局专案组字样的警车,发出刺耳的警笛声开到了山脚下。
几个穿着制服的司法人员大步流星地上了台阶。
带队的中年警察直接走到陈律师面前,将一份刚盖好绝密红章的协助通报单递给了他。
“陈大状,你们之前提交的有关童星计划的所有材料中的负责人资料,专案组已经查过了。”
警官的表情很严肃。
“在调查顾长明,莫桑桑手下的核心执行人林曼的时候,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小陈愣了一下之后就马上凑了过去。
“林曼。在西郊老仓库外面被禁口印反噬的时候,早就变成焦尸了,不是吗?”
“这就是她金蝉脱壳的方法。”
警官把手中的勘验档案打开。
“法医再次对现场收集到的残渣中的做骨髓比对。死亡在旧仓外的烧焦尸体不是林曼本人,而是被别人从太平间偷出来顶替她的人,并且这个无名女尸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句话使在场的人都很惊讶。
云浅微微皱起眉头,看着警方提供的简报。
林曼没有死,并且嗅觉非常灵敏,在九先生要卸磨杀驴之前就制造了一个假死的骗局,从而完全隐没于众人的视线之外。
“专案组已经找到她名下尚未注销的海外亲属账户。”
警官指着旁边的一份加密解译回执单。
“林曼在该账户最后一次转账的数据包中隐藏了准确的物理坐标定位信息。”
警察朝云浅的方向看去。
“按照这个坐标一直比较下来。林曼把九先生的真实身份最终的秘密都放在了这个坐标上。”
警官的手指一直指向他们后面那扇灰白色的石门。
“最后资料保存的地方。”
“也就是发出铁链声音的青岭山旧石室里面最里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