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得稳稳的,梦如扶着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板车上的人,眼圈始终红着。
温梦歌推着她的小木车,乖巧的走在母亲旁边,时不时的问问祖母娘亲渴不渴。
沿路的百姓站在城门口围观,指指点点。
“你看那小娃娃,还推着小车呢,这是流放还是走亲戚啊?”
“小孩子家懂什么是流放,等走到半路饿肚子,就该哭了。”
“可惜了,温将军那么好的人,怎么就落得这个下场?”
议论声传过来,有惋惜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跟着吐唾沫的。
差役头目秦汉拎着鞭子走过来,尖嘴猴腮的脸上挂着傲慢。
他斜眼睨着温梦歌的小木车,抬手就要去掀,“罪臣之女还敢带玩物,谁允许的,给我扔了。”
他手还没碰到车把,温梦歌往前一站,张开小胳膊挡在车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差役叔叔,这是我的脚力,我年纪小走不动路,总不能让我祖母和娘亲背着我吧,陛下只说流放不准带武器,没说不许带小车车呀。”
她声音软软的,条理却清晰得很,一句话堵得秦汉愣了愣。
周围几个流犯偷偷笑了一声,秦汉脸上有些挂不住,扬了扬鞭子,故意拔高声音,
“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流放路上还敢讲条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叔叔别生气呀。”温梦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就是问问,要是不许,那我就扛着车走,就是不知道,我扛着车走得慢,耽误了行程,总管大人会不会怪你办事不力。”
“不推着走,给扛着走。”
秦汉被这小屁孩的逻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他倒是想扔,可这小娃娃才五岁,还要真是跟这个孩子杠上,别人会说他欺负孩子。
末坤临走前特意交代,温家的人可以折磨,但不能把人整死在路上了。
要温家人活着到宁古塔,体现皇上的宽大心怀,不然没法跟陛下交代。
秦汉咬了咬牙,狠狠甩了下鞭子,抽在旁边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算你伶牙俐齿,给我老实点,敢耍花样,我扒了你的皮。”
他骂骂咧咧的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狠狠瞪了温梦歌一眼。
秦如松了口气,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小声说,“小豆包别怕,娘亲护着你。”
温梦歌抬头冲母亲笑了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小手抓住母亲的衣角撒娇。
但她心里却在冷笑:
这些看菜下饭的狗,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当差役头,搁末世连给她看仓库门都不配。
她推着小木车慢悠悠的往前走,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里放着两个小布包,看着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实则是她的偷渡工具,好用小布包随时能拿出来东西。
**
队伍走到晌午时,在路边的破庙歇下了脚。
犯人们以前都是官家老爷夫人,小姐少爷,哪里这样长途走过路?一群人才走几个时辰,全都累趴下了,官差一喊歇下,呼啦啦的全躺在了路边。
差役自己人歇下都蹲在一旁啃白面馒头,就着酱菜吃得那叫一个香。
流犯们从地上爬起来排着队去领窝头,一个个领到的都是黑乎乎、硬邦邦的霉窝头,上面还沾着沙土。
轮到温家的时候,秦汉故意拿了最底下的几个,窝头都长绿毛了,捏着还粘手。
“拿着,吃去吧。”
秦汉撇着嘴,语气带着恶意,“罪臣还想吃好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秦如接过窝头,眉头紧锁,这东西别说给伤员吃,就是正常人吃了都得闹肚子。
她刚想开口说两句,温梦歌先一步伸出小手把窝头接了过来。
她小手捏着窝头,像是没拿稳,“哎呀”一声,手上的窝头一下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窝头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沙子、小虫子,还有发霉的绿毛,清清楚楚摊在地上。
周围的流犯都看了过来,议论声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哪是给人吃的,这窝头喂猪,猪都不吃吧。”
“太缺德了,这吃下去不得死人。”
“人家还有伤员呢,就给吃这个。”
温梦歌蹲在地上,歪着脑袋看秦汉,小眉头皱着,
“差役叔叔,这窝头坏了呀,里面有虫子,还有沙子,吃了会肚子疼的。
叔叔你是不是拿错了,你们吃的白面馒头,怎么给我们吃坏的呀。”
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犯人都听见。
秦汉脸一下子就黑了,他没想到这小丫头敢当众给他难堪。
他往前迈了一步,扬起手就要打,“小崽子你敢胡说八道,我看你是找打。”
“怎么,我说错了吗。”
温梦歌仰着小脸,半点不惧,目光直直看着他,
“大家都看着呢,这窝头坏没坏,叔叔自己心里清楚,仁爱的陛下只让我们流放,没说让我们吃毒食啊。
这东西吃下去,我们不都得要死,要是我们都死了,百姓认为是皇上假仁假义,叔叔你担得起吗。”
她语速不快,一句接一句,字字都踩在点子上。
旁边几个年长的流犯也跟着附和,“是啊官爷,这窝头确实坏了,给换点吧。”
“总不能让我们吃死在路上啊。”
秦汉骑虎难下,举着要打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心里清楚,这窝头确实是陈粮霉粮,本来就是打发流犯的,可被当众戳穿,小女孩还拿皇上的仁义说事儿,要是传出去,引了众怒让皇上不爽利,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忍住,出了京城再收拾他们。
秦汉咬着牙,狠狠瞪了温梦歌一眼,冲管粮的差役吼,“还愣着干什么,给他们换好的。”
管粮的差役不情不愿的给温家换了几个还算正常的窝头,虽然也粗粝,至少没发霉。
秦汉甩袖子走了,走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把这小丫头的恨记上了。
破庙角落,温家人围坐在一起,秦如把窝头掰成小块,想喂给温长海,可温长海嘴唇干裂,连吞咽都费劲。
温梦歌坐在旁边,小手伸进布包里,借着遮挡,从空间摸出四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牛肉干,悄悄塞给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