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提着刀,亲自冲下了高台。
他劈头砍翻两个冲在最前面的逃兵。
血溅了一脸,顺着下颌往下滴。
“敢退者斩!”
他吼得嗓子都劈了。
刀插在黄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可溃兵连脚步都没慢半分。
无数人擦着他的肩膀、他的刀冲过去。
眼里只有东边的生路。
连闯王是谁,都顾不上认了。
他身边的亲兵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
有个小校被撞倒在地,刚伸手想喊人拉一把。
就被后面的人踩在了背上,又被接着踩上几十脚。
惨叫一声之后,没了动静。
李自成握着刀,站在奔涌的人流里。
浑身发冷。
他起兵十几年,什么起落没受过。
最惨的时候,被洪承畴、孙传庭打得只剩十八骑。
躲进商洛山里啃树皮、吃野菜,都没垮过。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败得这么快,这么窝囊。
十几万精锐,四十几万流民。
连一天都没撑住,就炸了营。
对面的主将,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刘宗敏被亲兵架着退到他身边。
头盔丢了,刀也没了。
脸上血混着泥,狼狈得像个泥猴。
他看着李自成,嘴唇哆嗦了半天。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早上他还拍着胸脯。
说要亲手活捉太子,押回北京换地盘。
现在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自己的队伍先崩得一干二净。
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抽了几百个耳光。
李岩跟在队伍后面,脸色发白。
他战前就劝过,铁甲兵不对劲,别轻敌,先探虚实。
刘宗敏骂他读书读傻了,李自成也没当回事。
现在全应验了。
十几万战兵折了七成,四十万流民散得没影。
攒了好几年的家底,一战没了大半。
他望着远处那片沉默的黑甲。
心里只剩一声叹。
这个太子,有银子、有狠劲、还有这样的强军。
闯王这天下,怕是争不动了。
李自成看着漫山遍野的溃兵。
看着东边扬起的滚滚尘土。
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撤。”
“老营亲兵断后!往东走,回河南,重整旗鼓,我们失败了这么多次,不差这一次,他妈的狗太子,这次放过他,下次绝对整死他!”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知道,这一撤,关中大地,他的家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重甲方阵推到闯军高台前百步,齐齐停住。
三千把陌刀同时收势。
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滴进黄土,砸出一个个小小的血坑。
甲胄上糊满了血污、碎肉和尘土。
看着狼狈。
却依旧像一堵浇铸的铁墙,连一丝歪斜都没有。
全程没有呐喊,没有欢呼。
只有甲叶摩擦的轻响,和血滴落地的声音。
高台周围本来乱哄哄抢路的溃兵。
看见这堵黑墙停下,瞬间像被掐住了嗓子。
哭喊声都憋了回去。
没人敢往那边看。
没人敢往那边冲。
所有人都绕着那片黑色走。
脚步放得极轻。
生怕惊动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煞神。
慢一步,就成了刀下碎尸。
光是站着。
就镇住了几十万乱兵。
朱慈烺策马走到阵前。
玄色常服干干净净,没沾一点血。
他扫过狼藉的营盘。
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跪地的降兵。
眼神里没有波澜,像在看一堆废弃的杂物。
早上李自成还站在这座高台上。
嘲讽他年纪小。
说银子买不来军心。
现在高台是他的了。
他用抄来的五六千万两银子,砸出了敢玩命的兵。
用三千重甲,碾碎了六十万大军。
银子不仅能买命。
还能买天下。
斥候飞马而来。
马蹄溅起泥点和血水。
他在马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启禀殿下!
李自成率三千老营亲兵往东逃窜,目标河南方向!
战场粗略清点:斩级三万余,收降兵十万上下,流民大部溃散,缴获粮草、器械、火炮无算!”
三万首级,十万降兵。
十几万闯军精锐,一战折了七成。
潼关之围,不仅解了。
还直接把李自成打回了流寇模样。
孙传庭站在一旁,握着佩剑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他守了小半年潼关。
天天盼援军、盼粮草。
以为最多能守住城池,就已经是万幸。
从没想过,能有这么一场碾压式的大胜。
而且,是太子带着三万来人,打崩了对方六十万。
朱慈烺望着东边扬起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潼关只是开始。”
他转头看向孙传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孙督师,率秦兵骑兵连夜追击。
不用追太远,把他打残、打怕,打得他再也不敢踏入关中一步。
缴获的粮草军械,全部运回潼关。
降兵里青壮挑出来,愿意从军的,按军饷标准发钱,编入新军。”
“臣,遵令!”
孙传庭抱拳躬身,翻身上马。
他拔出那把缺了口的佩剑,剑锋指向东方。
吼声在暮色里震得人耳膜发疼:
“秦兵骑兵,随我追!”
马蹄声如惊雷炸响。
数千骑兵卷起漫天尘土,向着东边追去。
尘头越升越高,遮住了半边落日。
暮色里。
李自成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潼关方向,那面黑底金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了他的心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身边的亲兵都忍不住催他。
才终于转过头。
一言不发,挥了挥手。
队伍继续往东,走得仓皇又狼狈。
他心里清楚。
明天太阳升起时,那面旗还会立在潼关城头。
而他的闯王大旗,不知何时才能再飘回关中。
这个十五岁的太子,是他这辈子,遇上的最狠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