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指尖叩着扶手,心里明镜似的。
两个汉臣说的,全是对的。
晋商迟早被抄,打朝鲜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可满八旗的怨气,也是真的。
两仗打下来,满八旗折损最重,汉八旗溃逃在先,这笔账人人心里都记着。
但再闹下去,寒了汉臣的心,谁来出谋划策?
谁来管钱粮、管文书、管招降纳叛?
真靠这群只会砍人的武夫,大清早完了。
他猛地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块冰砸进沸水里。
眼神冷冷扫了多铎一眼,带着几分呵斥。
“多铎。”
“范文程是先帝留下的谋臣,军国大事,容得你这般胡言乱语?”
“还不给范先生赔罪。”
多铎一愣,撇了撇嘴。
可摄政王发了话,他也不敢驳。
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情不愿哼了一声。
“知道了,王爷。”
多尔衮又看向范文程,语气缓和了几分。
“范先生的计策,本王听着可行。”
“你是先帝倚重的人,军国大事,还要多劳心。”
一句话,给足了范文程面子。
范文程身子一颤,赶紧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点颤。
“臣……臣万死不辞。”
满殿的笑声,瞬间就收了。
人人都看得出来。
摄政王这是护着汉臣。
心里再不服,也没人敢再嘴贱。
代善叹了口气,把话挑明了,声音里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
“最要命的,是兵。”
“汉八旗入关几万多人,通州、山海关两仗打下来,能披甲上阵的,不到八千。”
“蒙八旗更指望不上,科尔沁直接卷着东西跑回草原了。”
“剩下的全送些老弱病残凑数,出工不出力。”
“满八旗是咱们的根,不能全折进去。”
“可城还得守,仗还得打。”
“兵,从哪来?粮,从哪来?”
殿里刚沉下去,“咚”地一声又炸了。
“打朝鲜?说得轻巧!”
角落里那个白胡子老贝勒一拍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花白的胡子都气得翘起来。
“咱们主力去打朝鲜,明军趁机从山海关捅过来怎么办?”
“就剩几万残兵守城,挡得住吗?”
“到时候老巢都端了,抢再多粮有屁用!”
“咱们都得回深山老林里喝西北风!”
“怕个屁!”
多铎当场就怼了回去,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得稀烂。
他猛地前倾身子,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那小疯子忙着收拾江南呢!半年腾不出手!”
“这是洪大人说的,也是咱们探子探回来的!”
“咱们坐这儿等,半年之后呢?”
“等他收拾完江南,带着全大明的兵压过来?”
“咱们拿头挡?拿你这把老骨头挡?”
“你想躲回深山,你问问兄弟们想不想!”
“再过两年,人家打过来,咱们全族都得被他犁一遍!连种都留不下!”
“你!你敢咒我全族?!”
老贝勒气得吹胡子瞪眼,“唰”地就抽出腰刀半截。
“我说的是实话!”
多铎也不退让,跟着按住刀柄。
“坐这儿等死,才是真的灭族!”
“等粮吃完了,兵跑光了,那小疯子过来,咱们直接开城门投降得了!”
“省得人家动手!”
“放你娘的屁!”
“你敢骂我?!”
两人眼看着就要拔刀火并。
代善沉声喝了一句,声音像碾过砂石。
“够了!都给老子坐下!”
殿里才又静下来。
人人脸色都难看,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人人都知道这是死局。
打,打不过。
守,守不住。
兵不够,粮不足,路不通。
坐以待毙。
“所以,打朝鲜。”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啪”地一掌拍在舆图上。
震得火盆里的炭火星子都跳起来。
他手指重重戳在鸭绿江上,戳得舆纸都皱起一个深坑。
“想当年太宗皇帝打朝鲜,如探囊取物。”
“如今咱们落难了,捏捏这个软柿子的力气,还有。”
“李倧既然敢两面三刀,就得付出代价。”
“三万人压过去,朝鲜挡不住。”
“打朝鲜……”
有人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嘀咕。
声音不大,却像针似的扎进每个人心里。
“咱们……什么时候沦落到跟属国抢饭吃了?”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又像戳中了所有人的痛处。
是啊,当年丙子之役,八旗铁骑长驱直入。
朝鲜国王跪地称臣,年年进贡,何等威风。
如今居然要靠抢自己属国的粮食活命。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丢人怎么了?”
有人梗着脖子硬撑,脸涨得通红,嘴硬得很。
“那李倧就是个两面三刀的软骨头!”
“当着咱们的面称臣,背地里还跟大明勾勾搭搭。”
“这种货色,收拾他都是给他脸!”
“就是!三万人过去,直接打到汉城,让他再跪着开城门!”
“让他儿子来当人质,世代给咱们当狗!”
“正好去开开荤!兄弟们憋了快俩月了,抢他娘的!”
“粮、牲口、女人,全抢回来!”
“抢完朝鲜,咱们再跟那小疯子耗!看谁耗得过谁!”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越骂越起劲,越喊越大声。
把刚才憋的窝囊气、恐惧气,全撒在朝鲜头上。
好像骂得越凶,就越能掩盖打不过大明的憋屈。
好像欺负这个当年的手下败将,就还能维持住八旗铁骑的威风。
“丢人?”
多尔衮冷笑一声,扫过全场,声音一下压下所有嘈杂,冷得像冰。
“丢人总比丢命强!丢人总比灭族强!”
“你们想等着那小疯子收拾完江南,挥师打过来,把咱们全宰了?”
“把咱们建州的根都刨了?”
“还是想拉下面子,去朝鲜抢够粮,攒够兵,跟他耗?”
他“唰”地抽出腰刀半截,寒光一闪,映得所有人脸色发白。
“传令下去,让晋商加紧运粮运铁,银子给他们就是。”
“银子这东西,等打完朝鲜,有的是办法赚回来。”
“记住,满洲子弟是骨,不能断。”
“汉八旗、蒙八旗、朝鲜八旗,都是肉。”
“肉没了还能再长。”
“骨断了,就全完了。”
“锵”的一声,刀回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憋屈是憋屈,丢人是丢人。
可……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臣等遵令!”
稀稀拉拉的应声,终于在殿里响起来。
没什么振奋,全是压在嗓子眼里的无奈,和藏不住的后怕。
多尔衮坐回虎皮大椅,看着舆图,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明镜似的。
打朝鲜,是续命,不是破局。
真正要命的,还是关内那个十五岁的疯子。
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人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他只知道。
留给大清的时间,不多了。
殿外,风卷着雪沫子扑在窗棂上,沙沙响。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跳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滋地一声,灭了。
炭火再旺。
也暖不了一屋子人的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