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
窗外寒风呼啸,宛如野兽的低吼,将整栋大楼笼罩在压抑的阴霾之中。
会议室内,雪白的大理石长桌两旁,端坐着一排面色阴鸷的军官。
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草味与压抑的杀机。
放眼望去,整间会议室里,军衔最低的也是佩戴着金色绶带的中佐。
“八嘎牙路——!”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猛然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披着将官大衣、肩扛中将军衔的日军将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面前的茶杯轰然碎裂。
“万叶君壮烈玉碎,这笔血仇,我定要让那姓张的杂碎血债血偿!”
少将的脸色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一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猩红的血丝。
然而,面对他的无能狂怒,长桌首位上的几名核心高层却始终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就在刚刚,潜伏在奉天以及通天岭外围的帝国眼线,已经将那一战的最终战果彻底传回了军部。
那一纸冰冷的电报,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座所有关东军高层的脸上。
在此之前,骄傲自负的关东军从未真正将奉军放在眼里。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奉军不过是一群为了私利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军心涣散、各自为战,除了打内战和欺压百姓,根本不配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帝国精锐抗衡。
可通天岭这一战,却像是一柄重锤,无情地击碎了他们高高在上的傲慢。
一个整编的步兵大队,配有重机枪与掷弹筒,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全歼。
甚至,连香川万叶本人,也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诸位,都冷静一点。”
一直闭目养神的铃木义则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他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名暴怒的少将。
“香川万叶中佐,确实是关东军中最顶尖的精锐人才,更是陆军省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
“如今,他率领的帝国勇士,竟被奉军的一支杂牌队伍全员歼灭,这确实是帝国的耻辱。”
说到这里,铃木义则微微一顿,语气骤然转冷。
“但是,高桥君,还有诸位,切勿被复仇的怒火蒙蔽了心智。”
“帝国军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与理智。”
高桥正雄微微眯起双眼,死死地盯着铃木义则。
他的太阳穴突突狂跳,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压迫感与警告意味。
“铃木君,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香川万叶不仅仅是一名中佐,他更是香川家族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他死在奉天的地界上,香川家族是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
高桥正雄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制着内心的焦躁。
香川家族虽然比不上京都那些底蕴深厚的老牌顶级大族,但这些年来,却常年为大日本帝国鼎力付出。
无论是在财力供给、军火输送,还是战备物资的补给上,香川家族始终给予了陆军省极大的扶持与助力。
可以说,他们就是关东军在满洲立足不可或缺的重要后盾之一。
铃木义则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高桥司令官,其中的利害关系,我自然心知肚明。”
“但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牢记,关东军乃至整个帝国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一座通天岭铁矿,更不是区区奉天三省。”
铃木义则猛地站起身,拉开身后巨大的军事地图,重重地指向了北方的庞大疆域。
“帝国真正的强敌,是盘踞在北方的沙俄!”
“沙俄的兵力体量、作战人数以及综合战力,都远远超过现阶段的帝国。”
“正因为沙俄大军常年虎视眈眈,掌控着东北命脉的南满铁路,我们关东军才一直隐忍不发。”
会议室内的将领们纷纷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象征着沙俄的红色区域。
“眼下,帝国最核心的战略,是修筑一条直通沙俄边界的北满铁路。”
“可如果我们亲自动工,必然会招致沙俄的强力干涉,甚至提前引发全面战争。”
“所以,眼下唯一可行的破局之法,就是扶持奉军,让奉军出面去替我们牵头修建铁路!”
铃木义则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理智。
他转过身,看着高桥正雄,神色无比郑重。
“相比于帝国长远的战略宏图与未来的霸业,一个香川万叶的牺牲,微不足道。”
“为国征战、沙场玉碎,本就是帝国军人至高无上的荣耀。”
“如今,我们不仅不能因为这场战败与奉军交恶,反而要主动释放善意,暗中扶持、拉拢他们。”
“只要用利益和军火彻底笼络住奉军的人心,让他们将帝国视作最可靠的盟友。”
“那么,日后一旦帝国与沙俄全面开战,我们便可驱使奉军充当前锋主力,去拼死消耗沙俄的兵力!”
“到那个时候,帝国的精锐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举吞并整个远东!”
听完铃木义则这番宏大的谋划,高桥正雄的脸上闪过一抹深深的不甘。
他颓然地叹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铃木君,你的战略确实无可挑剔。”
“可是,难道通天岭那储量惊人的铁矿,我们就真的就此放弃了?”
“上千名帝国勇士的鲜血,难道就这么白白流淌了?”
最让高桥正雄感到憋屈和耻辱的,是奉军发来的电报内容。
“最可恨的是,那群卑贱的支那军人,竟然用‘剿匪’的名义,强行给殉国的帝国将士安上了土匪的污名!”
“这简直是对帝国皇军赤裸裸的羞辱!”
“我们甚至连公开抗议、要求他们交出凶手的借口都没有!”
看着高桥正雄那副屈辱至极的模样,铃木义则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高桥君,眼光要放得长远一些。”
“帝国勇士的血,绝对不会白流。”
“眼下暂时的隐忍退让,任由奉军占据先机、掌控通天岭,不过是权宜之计。”
“等关东军在东北彻底扎根,成功建立起属于帝国的伪满洲政权……”
铃木义则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寒芒。
“到那个时候,奉军的所有人,都会沦为帝国砧板上的羔羊,任由我们拿捏掌控。”
“如今让他们顶在台前替我们修路、开矿,不过是帮我们看守财产罢了,这才是眼下最高明的上策!”
高桥正雄浑身一震,眼中的阴霾瞬间消散,整个人豁然开朗。
“铃木君,你的谋略深远,眼光卓绝,借敌之力为己所用,堪称顶级布局!”
“既然如此,通天岭一战,关东军便不再追究,甚至可以主动向张作霖示好,承认那是‘土匪’所为。”
高桥正雄当即一挥手,遣散了会议室内的其他参会将领。
“诸位,今日会议内容列为绝密,任何人不得外传,散会!”
待一众将领尽数离去,沉重的会议室大门再次关上。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铃木义则与高桥正雄两人。
铃木义则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凝重。
“高桥君,其实相比于大局,我真正忌惮、甚至心存不安的人,另有其人。”
高桥正雄微微一愣。
“哦?能让铃木君感到不安的,难道是张作霖那个老狐狸?”
铃木义则缓缓摇头,吐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长子,张学宸。”
“此人虽然是土匪草莽出身,却拥有着远超常规将领的顶级军事指挥才能。”
“根据前线收集到的战场痕迹,香川大队几乎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成片收割的。”
听到这里,高桥正雄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这怎么可能?前线的情报会不会出现了偏差?”
“香川万叶可是帝国陆军士官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在校期间各科成绩稳居前列,战术指挥同辈无人能及。”
“这样一位百年难遇的军事奇才,怎么会输给一个不学无术的军阀二代?”
铃木义则叹了口气,目光深邃。
“情报绝对准确无误,这也是我今天必须要隐忍的原因。”
“不过,对于这个张学宸,我倒是想起了一桩尘封的旧事。”
高桥正雄挑了挑眉。
“旧事?什么旧事?”
铃木义则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五年前,尚且年少的张学宸,曾在奉天郊外,意外救下过维新一刀流的传人——中村雪子。”
高桥正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写满了震惊。
“中村雪子?那可是维新一刀流老流主的独女!”
铃木义则微微点头,缓缓道出了当年的原委。
“早些年,中村雪子跟随其父前往关东军驻地做客,途中意外遭遇了地方流匪的劫持。”
“当时军方在奉天三省全境搜寻许久,都一无所获,可没过多久,她却独自脱险归来。”
“事后中村雪子亲口诉说,危难之际,是一个叫张学宸的少年拔刀相助,救了她的性命。”
“归国之前,她还特意嘱托关东军的情报部门,日后若是查到这位少年的下落,务必在第一时间告知她。”
听到这里,高桥正雄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铃木君的意思是……”
铃木义则冷笑了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划。
“维新一刀流的老流主在两年前便已离世,中村雪子归国后处境极其窘迫。”
“如今她的师门流派日渐衰败,声名凋零,几乎快要在国内立足不稳。”
“我们关东军完全可以借此恩情契机,暗中拉拢、扶持中村雪子,帮助她重振维新一刀流的名望与声势。”
“作为交换,我们要让她主动前往奉天,接近并笼络张学宸。”
“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还是救命之恩。”
“只要能通过中村雪子掌控住张学宸,那么整个奉军的未来,都将掌握在帝国的手中!”
高桥正雄深吸了一口气,由衷地赞叹起来。
“高明!实在是高明!”
“上位者布局不拘小节,借恩情与人情去拿捏一代悍将,铃木君此计,着实是妙极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