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军司令部内。
昏暗的灯光洒在厚重的红木办公桌上,落下一片阴翳。
关东军司令官铃木义则端坐在皮椅上,嘴角正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哗啦——
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
高桥正雄迈着大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
一抬头,高桥正雄便瞧见了铃木义则脸上那少见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愣。
“铃木君,发生了何事,竟让你如此开心?”
高桥正雄将电报放在桌上,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铃木义则缓缓抬起眼眸,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高桥君,你来得正好。”
“我刚刚收到最新的确切消息,支那的那位大总统,竟然调派了整整三个师的兵力,进驻了山海关。”
“看样子,奉天城里那位马匪出身的张大帅,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
铃木义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嘲弄。
高桥正雄闻言,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眼中满是疑惑。
“这……这是为何?”
“奉军此前可是击败了我们帝国的精锐军队,这足以证明他们的战力不容小觑。”
“按照支那人以往的温和做派,袁时凯此时理应极力拉拢、安抚张佐霖才是,为何会突然兵临关口?”
听着高桥正雄的疑问,铃木义则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嗤笑愈发明显。
“高桥君,你终究还是太高看这些支那人了。”
“切莫用我们帝国武士的格局与眼界,去衡量这些愚昧的支那政客。”
“这些人的骨子里,向来都是嫉贤妒能、猜忌内斗,容不得半点异己。”
“张佐霖的奉军越是强大,袁世凯就越是睡不着觉,懂了吗?”
听到这里,高桥正雄瞬间恍然大悟,脸上也跟着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哟西,如此说来,这正是铃木君最想看到的局面了。”
“他们内部的消耗越是剧烈,对我们帝国的扩张计划便越发有利。”
“想要彻底掌控东北这片富饶的土地,挑起支那人内部的矛盾,才是最上乘的手段。”
“只是不知,铃木君接下来打算如何行事?”
“是顺水推舟火上浇油,还是暗中协助袁时凯,彻底攻入奉天城,将张家父子连根拔起?”
高桥正雄微微前倾身体,眼中闪烁着狂热的野心。
然而,铃木义则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沉了下来。
“高桥君,万万不可!”
铃木义则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低沉而严厉。
“现阶段,张佐霖这股势力,绝对不能出事!”
高桥正雄被喝得一激灵,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位司令官。
“若是奉天在此时被袁时凯彻底占领,关内关外,将再无任何势力可以制衡北洋政府。”
“届时,整个东北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袁世凯彻底收回、掌控。”
“一旦袁时凯吞并了奉天三省,其实力必将暴涨到一种恐怖的境地,这会严重损害大日本帝国在华的根本利益!”
铃木义则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大军事地图前,用指挥棒狠狠戳了戳奉天的位置。
高桥正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顿时惊醒过来。
“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那铃木君的意思是……”
铃木义则目光深邃地盯着地图,脑海中疯狂地盘算着。
“传我的命令,让帝国驻华的外交人员,全程死死盯住总统府的一举一动。”
“一旦张佐霖在京城遭遇致命危机,无论付出何种代价,我们都必须保全他的性命!”
高桥正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忍不住连连赞叹。
“哟西!铃木君深谋远虑,佩服!”
“如此一来,张佐霖便欠下了我们帝国天大的人情。”
“我们既能借着他的手死死牵制住袁时凯,阻碍北洋势力的扩张,又能凭着这份救命的恩情要挟张佐霖。”
“逼迫他允许我们在奉天境内修整,甚至……掌控东三省的铁路修建与使用权!”
“这一石三鸟之计,简直妙极!”
铃木义则转过身,神色傲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武力,永远只是最粗浅的征服手段。”
“真正的获利之道,在于借力打力,运筹谋划。”
“对了,中村雪子小姐,应该快要抵达了吧?”
铃木义则突然话锋一转,开口问道。
“半月前国内传来消息,寻得了中村雪子的下落,并在十日之前安排她从本土动身。”
“算算时日,她理应抵达奉天了。”
高桥正雄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铃木君,中村雪子小姐已于昨日秘密抵达。”
“我此番前来,正是为了向您通报此事。”
“她此刻,就在办公室门外等候。”
铃木义则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当即挥了挥手。
“快,让她进来。”
片刻后,沉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
一阵淡淡的樱花香气,伴随着轻盈的步伐,缓缓飘入屋内。
一名容貌清丽脱俗、身着素雅日式和服的年轻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进来。
“见过铃木将军,见过高桥将军。”
中村雪子微微躬身,声音清冷如泉,不带一丝温度。
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军部办公室,中村雪子的内心里,早已掀起了万千波澜。
时隔多年,她终于再次踏上了这片让她魂牵梦绕的土地。
当年,在这片混乱的关外大地上,她险些丧命,是一个少年挺身而出,将她救离苦海。
那个少年的名字,叫张学宸。
归国数年,张学宸年少时挡在她身前、那高大而坚毅的背影,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如今终于再次听闻他的消息,她那颗冰封已久的剑客之心,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雪子小姐,得知令尊不幸离世的消息,我深感悲痛。”
铃木义则脸上挤出一抹虚伪的惋惜,语气沉重地开口。
“只因关外军务繁忙,我未能亲自远赴本土参加葬礼,还望小姐莫要介怀。”
一旁的高桥正雄也急忙抬手示意,语气十分客气。
“雪子小姐,请坐下说话吧。”
中村雪子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铃木将军不必挂怀,生死有命,家父晚年能得安稳,已是万幸。”
铃木义则见状,也懒得再继续毫无意义的寒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雪子小姐,令尊曾是我大日本帝国的功勋荣耀,受万人敬仰。”
“身为他的女儿,本将军希望你,也能像你父亲那样,为帝国建功立业,铸就新的荣光。”
“昔日对你有救命之恩的那个张学宸,如今已是奉军大帅的长子,更是整个奉天军政的核心人物。”
“我以关东军司令官的名义命令你,主动去接近张学宸!”
“想尽一切办法留在他的身边,为帝国搜集奉军的核心军事情报,执行秘密任务!”
“你,可明白?”
铃木义则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
然而,听到“张学宸”这个名字的瞬间,中村雪子那双清澈的眼眸骤然一缩。
她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帝国军人的意图。
他们,是要让自己去充当一个卑鄙的间谍。
去欺骗、去背叛那个曾经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恩人。
中村雪子的眉头紧紧蹙起。
“铃木将军,恕我不能从命。”
中村雪子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铃木义则,声音清冷而坚定。
“张学宸君对我有救命之恩,在我的家乡,这等恩情重于泰山。”
“我中村雪子,绝不能做出恩将仇报的无耻勾当。”
“况且,我此生一心只想传承家父的‘唯心一刀流’武道,无意涉足任何肮脏的权谋与间谍之事。”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铃木义则那张原本还挂着伪善笑容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难看至极。
他费尽心力,甚至动用了内阁的关系才将中村雪子接来奉天,为的就是利用她和张学宸的旧情,在奉军心脏插下一颗钉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敢当众拒绝他的命令!
“混账!”
“雪子小姐!”
铃木义则猛地站起身,脸色狰狞地厉声呵斥。
“区区私人的救命之恩,岂能凌驾于帝国的霸业之上?!”
“你今日这般怯懦、自私,不仅是在辱没令尊的英名,更是让整个帝国为你蒙羞!”
面对铃木义则排山倒海般的怒火,中村雪子却只是平静地站直了身躯。
“将军此言差矣。”
“我若真的答应了你们的要求,去对我的恩人施以暗算,那才是真正辱没了家父的教诲。”
“家父在世时便教导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我中村一门的立身之本。”
“因此,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要求。”
说完,中村雪子对着两人微微躬身,转身便欲离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
铃木义则气急败坏地咆哮着,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身居高位多年,在关东军中一言九鼎的他,何曾被一个年轻女子如此公然违抗、顶撞过?
无尽的杀意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咔哒。
铃木义则猛地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伸手就要去掏里面的配枪。
“铃木君!万万不可冲动!”
一旁的高桥正雄见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按住了铃木义则的手腕。
“放开我!”铃木义则咬牙切齿地低吼。
“铃木君,你冷静一点!”
高桥正雄急切地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颤抖。
“中村雪子之父虽然已经离世,但他在本土门生故吏遍天下,其中有多位极为出色的弟子,如今正身居帝国内阁的要职!”
“雪子小姐若是无缘无故死在奉天,内阁的那些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届时,你的司令官之位,恐怕都保不住啊!”
听着高桥正雄近乎哀求的劝阻,铃木义则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的理智终于被拉回来了一丝。
砰!
铃木义则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四分五裂。
“八嘎!”
“内阁那群懦弱的废物,整天只懂得纸上谈兵、一味求和,我早已对他们忍无可忍了!”
铃木义则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怒骂着。
然而,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村雪子那纤细而决绝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
铃木义则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深处,闪烁着野兽般阴戾而怨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