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冷风,呼呼地刮着。
张学宸刚把手从落满硝烟的青砖上收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马靴扣地声。
一个浑身是汗的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楼。
“报告少帅,辽安急电!”
通讯兵双手托着一份刚刚译好的电报,大口喘着粗气。
张学宸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电报,直接抖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阴沉了下来。
“一个鬼子的少佐,也敢带兵围堵我奉天驻军的营地?”
张学宸冷哼一声,将那张电报纸捏得指关节发白。
“这帮关东军,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他猛地抬头,两道冰冷的目光直直射向那名通讯兵。
“到底怎么回事,整件事的原委查清楚没有?”
通讯兵被那威严的目光一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挺直腰杆汇报。
“回少帅,根据辽安城传回的消息,起因是两个日本侨民喝多了马尿,在街上当众调戏两个女学生。”
“二十七师五十八旅三十六团三连连长陈虎,当时正好带兄弟在街边饭馆吃饭。”
“陈连长目睹暴行后,当场拔枪,把这两个滋事的畜生给崩了。”
“现在日军的一个少佐,正带着兵把三连的驻地死死围住,双方已经僵持了三个小时。”
张学宸听完,脸上不仅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多了一抹冷冽的笑意。
“干得好,像我奉天的爷们。”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在一众奉天将领脸上扫过。
“三十六团的现任团长是谁?”
话音刚落,一个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军官立刻跨步出列。
他“啪”地敬了个军礼,嗓门震天响。
“报告少帅,二十七师五十八旅三十六团团长周景峰,听候指示!”
一旁的五十八旅旅长汤御麟,此时脸色也黑得像锅底一样。
张学宸看着这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开口。
“汤旅长,周团长,人是你们手底下的,出了这种事,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汤玉麟猛地啐了一口唾沫,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娘的,这帮小鬼子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抓人了,这口气我老汤要是咽下去,以后还怎么在奉天混?”
一旁的周景峰却显得有些局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得有些犹豫。
“旅长,少帅,话是这么说,可这事儿实在是太棘手了。”
“枪杀外籍侨民可大可小,真要是不给日方一个说法,关东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处理不当,极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涉外摩擦啊。”
听着周景峰的话,汤玉麟气得一巴掌拍在城墙上。
“放你娘的屁!”
“周景峰,你小子越活越倒退,真把陈虎交出去,他还能有活路?”
张学宸抬了抬手,示意争吵的两人安静下来。
“说法?”
张学宸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在我奉天的地盘上,鬼子欺凌我奉天百姓,该要说法的是我们!”
“该低头认错、给出交代的是他关东军!”
“我没派兵去端了他们的宪兵队,就已经是很给他们面子了。”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凌厉,声音穿透了城墙上的风沙。
“传我的命令,三十六团、三十七团,即刻开赴辽安!”
“再加上二十九师的两个独立团,动作要快!”
“论人多势众,在东三省这块地界上,我奉军还从来没怕过任何人!”
汤御麟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张学宸。
“伯卿,你一次性调动四个主力团压过去,这是打算跟鬼子彻底开战?”
“我老汤是不怕死,可现在真不是时候啊!”
“大帅现在人还在总统府里,通天岭那一仗,袁时凯就已经对咱们憋着坏了。”
“咱们要是现在跟关东军打起来,袁时凯这老狐狸绝对会借题发挥,把大帅给扣了当人质!”
看着一脸担忧的汤御麟,张学宸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这位平日里作风粗狂的叔辈将领,如今确实长进不少,看问题也知道顾全大局了。
张学宸走到汤御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汤旅长放心,这一仗,咱们绝对打不起来。”
“眼下这个复杂局势,就算咱们声势闹得再大,鬼子也绝不敢铤而走险。”
“他们不仅不敢动手,反而会为了平息事态,在暗中护着我父亲平安归来。”
“至于袁时凯,他自己对关东军也心存忌惮、毫无好感。”
“只要我父亲按照我之前的部署,在总统府里装疯卖傻,袁时凯不仅不会扣押他,反而会觉得我父亲是个可以拉拢的草包。”
“所以,辽安这件事情,咱们不仅不能息事宁人,反倒要彻底闹大,闹得全国皆知!”
汤御麟和一众将领面面相觑,显然一时间还没转过这个弯来。
张学宸转过身,扶着城墙,望着关外连绵的皖军阵地。
“我早已吩咐报社,将奉天百姓对袁世凯积怨已深的消息刊发出去。”
“现在不仅咱们奉天三省各地学生接连游行抗议,就连淞沪、金陵等地的民众也纷纷发声示威,声援咱们奉天。”
“我就是要用这漫天的舆论告诉袁时凯,他虽然是民国大总统,却也无法一手遮天!”
“他要是敢在辽安这件事情上偏袒日本人,或者敢对我父亲动一根汗毛,那整个民国就会立刻陷入大乱!”
“到了那个时候,他这个大总统,怕是也坐不稳了。”
听到这里,城楼上所有的将领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少帅,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震撼。
谁能想到,一个看似突发的冲突,竟然被少帅当成了反制袁时凯、裹挟全国舆论的惊天棋子?
“诸位,三连连长陈虎,我保定了。”
张学宸的声音在风中回荡,斩钉截铁。
“别说是一个鬼子的少佐,就是关东军的师团长亲自来了,也休想从我奉天的地盘上带走一兵一卒!”
“奉军的未来,就托付在各位手上了。”
“十天之后,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兄弟,因为抽大烟而脱离这支队伍。”
说完,张学宸猛地一甩军大衣,在贴身警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朝城楼下走去。
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