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隐隐传来,夹杂着十里洋场的喧嚣。
淞沪,宋家老宅。
正厅之内,却是一片肃穆与静谧。
宋美灵端坐堂中,指尖轻轻捏着一方素净的手帕。
宋父、宋母以及一众宋家小辈分列两侧,安静落座,堂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宋父端起手边的紫砂茶壶,缓缓倒了一杯茶,目光落在宋美灵身上。
“美灵,送往奉天的邀请函,已然寄出了?”
宋父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宋美灵轻轻点头,眉眼间悄然掠过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色。
“爹,女儿前几日便命人快马送往奉天,算着时日,此刻应当已然送达少帅手中。”
提及这封送往奉天的书信,宋美灵清丽的脸颊之上,悄然浮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羞涩与期许。
宋父将女儿的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你是当真看上那张家少帅,动了真心了。”
他执掌宋家多年,周旋于淞沪各路达官显贵、名流列强之间,阅人无数。
自己女儿这点儿女心思,他自然一眼看穿,无处藏掖。
也正因看透时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奉天张家,早已是今非昔比。
那尊盘踞关外的巨兽,底蕴与威势,如今恐怖至极。
宋美灵被父亲一语道破心事,顿时脸颊微热,带着几分娇恼地跺了跺脚。
“爹!您怎说得这般直白。”
一旁坐着的宋家大姐忍不住轻笑出声,柔声打趣起来。
“三妹,可不止爹看出来了。”
“自打你从奉天归来,便整日心绪不宁、魂不守舍,我们姐妹几个可全都瞧得清清楚楚。”
宋美灵听着大姐的调侃,将头埋得更低,手里的帕子被拧得紧紧的。
主位上,宋父却敛去了眼底的温和,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美灵,为父必须提醒你一句。”
宋父沉声叮嘱,语气严肃。
“想要做张家的夫人,绝非易事。”
“以张学宸如今的身份地位,此生绝不可能仅有一妻,你日后要面对的风波与委屈,远超常人想象。”
听到这话,宋美灵的手指微微一僵,眼神闪过一丝挣扎,却又很快化作一抹倔强。
这时,坐在下首的宋家二公子却撇了撇嘴,满脸不以为意地开了口。
“爹,张学宸不过是个军阀子弟罢了,依孩儿看,也没什么过人之处。”
“如今追求三妹的军中俊杰数不胜数,您何必这般高看于他?”
“闭嘴!”
宋父骤然厉声呵斥,眼神凌厉如刀。
“再敢胡言妄议,为父今日便好好教训你!”
宋父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啷作响。
宋家二公子瞬间面色煞白,吓得缩了缩脖子,心头大骇。
父亲素来宠溺自己,极少动怒。
可只要提及张学宸与奉天张家,父亲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严肃凌厉,毫无半分温情。
厅堂之内,瞬间寂静无声,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宋父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胸中的怒气,眉头紧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深邃的夜空,沉声道:
“辽安一战,奉军击溃东瀛帝国关东军,大败外敌,威名响彻天下,风头无两。”
“可张家终究不是北洋正统,大总统袁时凯始终对奉天心存忌惮、处处提防。”
“如今关内所有势力,皆紧盯奉系动向,静观其变。”
“现如今,鹰国、德兰、米国等列强,尽数争相与奉军交好。”
“有这些列强在前面制衡,就算袁氏心存忌惮、想要对奉天动手,也根本不敢贸然行事。”
“再者,数月以来,奉军大刀阔斧整治军纪、肃清风气、安抚百姓,所作所为,尽是天下黎民心中所愿。”
“世人皆道张大帅深谋远虑,可在我看来,真正撑起奉天新格局、搅动远东时局的,是那位年纪轻轻、手段雷霆的张少帅——张学宸。”
说到这里,宋父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与审慎。
“只不过,辽安一战虽大胜告终,却也重创了奉军根基,老兵损耗惨重。”
“如今新军操练、战力恢复,尚需时日。”
“但眼下列国皆觊觎奉军手中的新式军械,争相拉拢交好,反倒给了奉天喘息之机,让袁氏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宋父转过身,看向宋美灵,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美灵,你且耐心等候。”
“若此番奉系能彻底稳住局势,新军练成、根基稳固……”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哪怕倾尽我宋家全部基业、耗上我这老夫性命,为父也定会全力促成你与张学宸的婚事!”
“我宋家扎根淞沪数代,门第显赫、底蕴深厚,与张家已然算得上门当户对。”
“就算张学宸日后妻妾成群,这正室主母的位置,为父也拼尽全力,替你稳稳争来!”
一旁端坐的宋母闻言心头巨震,猛地抬头看向丈夫,瞬间听懂了丈夫的深意。
这些年来,宋家立足淞沪繁华之地,周旋于列国名流、各方军阀之间,长袖善舞、互通往来,却始终保持中立。
他们从未彻底站队关内的任何一方势力。
不止宋家,淞沪孔家等几大世家皆是如此,所有人都在冷眼观望,静待时局明朗,坐等最终的胜者出世。
眼下天下大势,多数权贵名流其实皆看好背靠袁氏、装备精良的皖系军阀,认定皖军终将一统关内。
可如今,宋父竟然要打破这个平衡,将宋家的未来,彻底押在奉系、押在张学宸身上!
宋美灵此刻也已然完全看透了父亲心中的盘算。
父亲这是打算押上整个宋家,绑定奉系张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爹,女儿心里清楚。”
“倘若日后真与张学宸缔结姻缘,若是张家能在这乱世之中笑到最后,我宋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满门显贵。”
“可一旦奉系落败倾覆,我宋家也势必被牵连其中,落不到半点好下场。”
“我们这般世家女子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儿女情长。”
“背后牵扯着数不清的利益纠葛,半点由不得自己。”
宋父闻言,抚须缓缓笑了一声,神色复杂而深沉。
“说到底,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不必多言,静候便是。”
“十日之后那场宴席,就看那位张少帅,肯不肯赏光赴约了。”
宋父话音一顿,再次望向宋美灵,语重心长地提点道:
“你也要心里有数,若真心想要嫁入张家,此番远赴米国求学,你要习得的便不只是书本知识、各界人脉与开阔眼界。”
“你可知那些军旅世家,最不缺的是什么?”
“便是女子。”
“你若是自身不够出众、没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就算为父拼尽一切心力,你也难以入张学宸的眼。”
“就算侥幸嫁进张家,到头来也只会沦为传宗接代的工具,毫无立足底气。”
“更何况张学宸年纪轻轻,眼界心气却高得吓人。”
“其中种种委屈与难处,你必须提前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
宋美灵听着父亲的话,双手微微攥紧,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