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致的包厢内,张学宸单手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那三位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大亨。
此时的黄金容、杜月生和张啸临正低声交谈,全然没有察觉到头顶上方那道年轻而深邃的目光。
戏院大厅里人声鼎沸,各路名流政要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贝勒爷驾到——!”
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喝道,犹如一柄利刃,瞬间撕裂了戏园子里喧嚣嘈杂的气氛。
原本嘈杂的大厅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朝着大门处望去。
张学宸微微挑眉,视线随之移向了戏台入口。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穿一身华贵的织金长袍,正大摇大摆地迈步走了进来。
最令人瞩目的是,在这个早已宣示民国成立的年代,他的脑后竟然还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黑辫子。
那条辫子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一晃一晃,显得格格不入而又极其讽刺。
张学宸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便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冰冷。
那前朝贝勒昂着头,神色傲慢跋扈,径直穿过人群,朝着全场最靠前的雅桌走去。
在他的身侧,竟然还跟着一个唯唯诺诺、躬着身子的随侍宦官。
那宦官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紫砂壶,正小心翼翼地给这位贝勒爷端茶递水,将前清的皇家排场摆了个十足。
包厢内,张学宸收回目光,侧首看向坐在一旁的宋老,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这人是谁?”
宋老看着楼下那滑稽却又嚣张的一幕,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让张公子见笑了,此人是前清的一位贝勒。”
“当初张逊复辟、冯国章驻军金陵的时候,他曾出过些人力帮衬,倒也算有些渊源。”
“正因如此,如今这淞沪地界的各方势力,多多少少都会给他几分薄面,任由他在这里装腔作势。”
听完宋老的解释,张学宸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笑意。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居然还有僵尸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摇过市。”
他随手将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去,把许绍琴叫进来。”
张学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绝对无法抗拒的铁血威压。
宋美灵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聪慧地察觉到了张学宸眼中的冷意,立刻给身旁的下人递了个眼神。
片刻不到,额头上沁出细密冷汗的许绍卿便快步走入了包厢。
“张公子,您找我?”
许绍琴躬着身子,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张学宸缓缓走到窗前,抬起一根手指,冷冷地指向楼下那名正端着茶碗、神气活现的留辫贝勒。
“这个人,你看到了?”
许绍琴顺着手指望去,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摸不准这位年轻杀神的脾气,只能硬着头皮试探着开口。
“张公子,您的意思是……?”
张学宸缓缓转过身,一双鹰嘴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许绍卿,眼底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从今往后,再有这种留着前朝辫子的遗老渣滓敢闯进你的戏园子丢人现眼,你这场子直接不用开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犹如晴天霹雳,震得许绍琴双腿一阵发软。
“顺带转告那个贝勒。”
“他若是想在淞沪地界安稳地混日子,就老老实实把脑后那根猪尾巴剪了,守民国的规矩。”
“若是舍不得前清那套旧排场,就老老实实闭门待在家里安分守己,别出来碍眼。”
“再敢招摇过市、装模作样,我不介意亲自送他去地下,追随他那早已亡故的满清慈禧去!”
张学宸的话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腥味,让整个包厢的温度骤降。
“是……是!我这就去办!”
许绍琴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擦着冷汗,近乎是跑着退出了包厢。
此时,戏园一楼的雅桌前,那位贝勒爷正得意洋洋地听着戏,神情极尽享受。
许绍琴快步走到他的桌前,脸上的谄媚与圆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疏离与淡漠。
那贝勒爷见许绍卿神色不对,眉头顿时紧紧皱起,不悦地冷哼了一声。
“许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连茶水都不给我上最好的?”
许绍琴不卑不亢地站立着,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是冷冷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贝勒爷,实在是对不住了,请吧。”
那贝勒爷脸色一变,原本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抖。
“你赶我走?”
许绍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二楼有贵人不愿见您,从今往后,这丹桂第一台,您不必再来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桌子上的看客顿时一片哗然。
不远处,原本正笑意盈盈看着戏的黄金容、杜月生和张啸临三人,见状也是齐齐一愣。
他们这等在上海滩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一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谁不知道许绍琴素来精明圆滑,在淞沪黑白两道向来是八面玲珑,绝非鲁莽之人。
今日他竟然公然驱逐一位前清遗贵,这无异于是在自砸招牌,甚至会得罪不少与前清有旧的守旧势力。
杜月生微微眯起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黄金容缓缓开口。
“大哥,看样子,许老板是彻底搭上二楼那位张公子的线了。”
“否则以他那兔子般谨慎的性子,绝不会做得如此决绝,半点情面都不留。”
黄金荣与张啸临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凝重。
片刻之后,性情最为火爆粗犷的张啸临按捺不住,有些跃跃欲试地开了口。
“依三弟所言,若是那位张少帅真的看这老东西不顺眼,我直接带兄弟动手把他打出去便是!”
“这种得罪人的粗活,我张啸临最擅长,正好借机在少帅面前露个脸!”
黄金容听到这话,脸色猛地一沉,立刻抬手制止了张啸临。
“老二,万万不可冲动!”
张啸临有些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却也只能按捺下来。
黄金容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贝勒爷虽然如今没了实权,但他却认得冯国章麾下驻军的一个团长,彼此之间有些军方的人脉牵扯。”
“在摸清那位张少帅的真正意图之前,我们绝对不能轻易掺和进去。”
杜月生顺着黄金荣的话头,脸上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大哥,你是在顾虑,要不要为了这位刚到淞沪的张公子,去公然得罪冯国章?”
黄金荣神色严峻地缓缓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二楼那间紧闭的包厢。
“没错,这淞沪地界,如今依旧是他冯国章的地盘。”
“此人手握重兵,坐镇一方,我们这些在夹缝里求财的江湖人,能不得罪,尽量不要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