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张学宸在包厢内与宋老低声笑谈之际,一阵刺耳的喧闹声突然从楼下大厅的门口处传了进来。
戏园门外,此时已然围聚了十数条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伙人个个神色嚣张,扯着嗓子在门前大声叫嚣,污言秽语不断。
“老子分明已经买了票,凭什么拦阻不许入内?”
领头的无赖一边用力拍打着红漆大门,一边冲着里面吐着唾沫。
许绍琴静静立在考究的廊柱之下,冷眼看着外头这帮自诩码头帮的地痞无赖。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烦乱。
平日里,便是这伙不长眼的杂碎,天天盘踞在戏园外寻衅起哄、无端生事。
他们就像是一群黏在脚底板上的市井泼皮,打不散也甩不掉,活脱脱一摊烂泥。
纵使巡捕房屡次出面镇压拿人,可往往前脚刚拘走一批,后脚便又会野草般涌上来新的一批。
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让在淞沪八面玲珑的许老板也感到束手无策,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当戏园门前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局势近乎失控之际,一道清冷而沉肃的声线骤然自大厅后方响起。
“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声音不大,却宛若一记重锤,瞬间砸碎了门外的喧嚣。
许绍琴骤然回头,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那一双美眸中陡然亮起一抹惊艳的异彩。
“张公子。”
她微微躬身,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恭敬与温顺。
随着这一声清脆的称呼落地,整座喧闹的戏园大厅之内,在场的所有看客皆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少年身影,正踩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自二楼的贵宾包厢踱步而下。
众人心头轰然一震,无数道惊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学宸的脸上。
张公子?
放眼如今的淞沪,能让许老板如此恭敬对待,且姓张的年轻贵人,还能有谁?
难不成,是奉天城东北军少帅,张学宸?
原来这位名震天下的大人物早已莅临此间,而且一直静静坐镇在楼上冷眼旁观!
想到这里,大厅里不少平日里自诩不凡的豪绅显贵,心底皆是齐齐往下一沉。
他们暗道一声要坏,今日这不开眼的码头帮,算是实打实踢到铁板、撞到大人物的枪口上了!
大厅最前排的雅座上,一位金发碧眼、身着华贵的西洋女子,此刻美眸微凝。
她的目光死死落定在缓步走下的张学宸身上,有些惊艳地侧过头,对着身侧的男伴轻声开口。
“瓦西里先生,这位,便是传闻中那位年轻的张学宸阁下吗?”
坐在她身旁的瓦西里优雅地颔首轻笑,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与骄傲。
“正是他,我与张公子素来交好,乃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原本坐立不安的黄金容、杜月生、张啸临三人,亦是在同一时间齐齐起身。
看着张学宸亲自下楼,黄金容按捺不住,作势便要上前帮腔。
杜月生却在此时抬起右手,悄无声息地拦下了欲要上前的黄金容与张啸临。
“大哥,二哥,暂且别动。”
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
“既然张公子选择亲自出面镇场,我等若是贸然上前,反倒显得喧宾夺主、抢了少帅的风头。”
“咱们且在一旁静观其变,待到当真需要援手的时候,我等再上前不迟。”
张啸临那张横肉横生的脸上眉头微蹙,有些担忧地压低声音嘟囔。
“老三,外头那帮痞子人数可不少,要不要我现在传话回堂口,调几百个弟兄过来把这街给封了?”
杜月生闻言,却是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从容自若的笑意。
“二哥不必多虑,你想得太多了。”
“堂堂奉军少帅出行,身侧岂会没有贴身近卫、暗中高手坐镇?”
“咱们若是急吼吼地叫人,反倒小瞧了这位少帅的手段。”
而此时,戏园门口那一众满脑子肥油的码头帮地痞,听见张学宸方才那声冷喝,先是骤然一怔。
但当他们看清走下来的不过是一个年纪轻轻、面容俊朗的少年时,顿时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
“哈哈哈,哪来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管我码头帮的闲事?”
领头的汉子吐了一口浓痰,满脸尽是猖狂跋扈的戾气。
“小赤佬,我看你怕是压根不知道‘死活’这两个字怎么写吧?”
另一个地痞也是挥舞着手中的铁棍,指着张学宸的鼻子破口大骂。
“在这淞沪地界,乃是我等码头帮说了算!”
“你信不信,老子明日便能让你凭空消失,连尸首都喂了黄浦江的鱼?”
一众地痞肆无忌惮地放声辱骂,嚣张的气焰几乎要将戏园的房顶掀翻。
听着耳畔不堪入耳的叫嚣,张学宸的唇角反而微微勾起了一抹极其好看的笑意。
只是那抹笑意根本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的面容显得越发冷酷冰寒。
“雪子,留一个活口。”
他用最淡漠的声线,下达了最杀伐决绝的命令。
“余下众人,尽数杀了。”
此言一出,满堂看客的心脏皆是骤然狠狠一震。
杀人?
还要尽数杀了?
要知道,此地虽然是戏园,但名义上可是洋人管辖、法纪严苛的鹰国租界界内!
在座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不远处的鹰国驻淞沪领事身上。
然而,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那位平日里高傲无比的鹰国领事,此刻却仿佛全然未曾听见那血淋淋的杀伐命令。
他甚至极其自然地偏过头去。
其中的缘由,在座的平头百姓不知道,但真正的大亨们却是心知肚明。
早在前两日,大鹰帝国本部便传来了绝密级密令,责令驻沪领事馆务必竭力交好、迁就张学宸。
鹰国本部如今正急于谋求在奉天兵工厂的武器研发合作,这可是关乎帝国核心利益的头等大事。
所以别说张学宸今日只是在鹰租界诛杀十几个地痞,即便他当众持枪沿街扫射,鹰方也会在事后代为抹平一切事端,替他善后兜底。
一旁的张啸临亲眼目睹这一幕,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暗自吞了一口唾沫。
这位张少帅,果真是杀伐由心,杀人不眨眼啊。
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竟如同驱赶几只讨厌的蝇虫一般轻描淡写。
黄金容则是沉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沉的话语。
“废话,奉军本就是铁血起家,在关外和老毛子、东瀛人拼刺刀的主。”
“若是惧杀、畏血,那还配称奉军的铁血劲旅?”
就在满堂瞩目、气氛压抑到极致的时刻,一道黑色的娇俏身影,缓缓自大厅最阴暗的角落里踏了出来。
随着她的出现,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整个身子如坠冰窖,一股发自心底的彻骨忌惮油然而生。
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浓郁杀伐之气,瞬间便笼罩了整座戏园。
方才全场人目光交错,甚至包括青帮的三位大亨在内,竟无一人察觉到这个女子是何时潜伏在此处的。
中村雪子迈着猫一般轻盈而毫无声息的步伐,稳步走到了张学宸的身侧。
她那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冷眸扫过门口一众码头帮的歹人,右手已然悄然抚上了腰间武士刀的刀柄。
一名码头帮的悍匪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竟然狞笑着上前,欲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出手搏杀。
“臭婊子,给你脸了是不是……”
然而,他的污言秽语还未落定,那嚣张的声响便骤然断绝。
在场根本无人看清中村雪子拔刀的轨迹与速度,视线里只瞥见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寒芒。
那名悍匪的双眼陡然瞪大,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颈,却怎么也堵不住那如泉涌般喷洒而出的热血。
他的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在扬起的微尘中抽搐了几下,便当场毙命。
余下的一众码头帮歹人瞬间心惊胆寒,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村雪子面无表情地再度拂过染血的长刀,一步步朝着那一众惊恐交加的歹人逼近。
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戮,就此在这华丽的戏园大厅拉开了帷幕。
剩余的歹人被血腥味激起了最后的凶性,壮着胆子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她不过就孤身一人,弟兄们,怕个屁,抄家伙砍死她!”
一众地痞悍匪挥舞着手中的砍刀与铁棍,悍不畏死地一拥而上。
然而,中村雪子的身法却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游走在密集的刀光剑影之中。
割喉、断腕、刺腹,每一招每一式皆是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致命杀招。
每一次那薄如蝉翼的刀锋起落,便会有一名歹人惨叫着应声倒地,瞬间断绝了生机。
在混乱的厮杀之间,一名码头帮的歹人自知不敌,暗中摸出了一把藏在怀里的左轮手枪。
他面露狰狞,刚抬手欲要扣动扳机,却骤然响起一声沉闷而清脆的枪响。
“砰!”
那人的头颅猛地向后一偏,额心多了一个血淋淋的弹孔,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血泊之中。
片刻之后,这场短暂而惨烈的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中村雪子一手提着血迹淋漓的黑色武士刀,另一只手死死扣着一名双目失神、已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活口。
她随手一甩,将那名浑身瘫软的地痞重重掷于张学宸身前冰冷的地板上。
她缓缓垂下头颅向张学宸复命,语气冷冽得不带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其中三人乃是东瀛帝国之人,余者皆为龙国人。”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为您留下了一名龙国人的活口。”
张学宸微微颔首,目光淡漠地瞥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活口,又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诛杀你东瀛的同胞,你下手倒是毫不手软。”
中村雪子闻言,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美眸中盛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看着张学宸,字字铿锵,清脆的声音在戏园里回荡。
“我早就对您说过,但凡对您存有威胁之人,无论身份,无论国籍。”
“我皆会为您尽数诛除,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