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平稳地停靠在戏院门前的石阶旁。
紧随其后的,是三辆军用卡车,排气管喷吐着滚滚白烟。
车门推开,一身军装、神色精悍的秦烈躬身走下。
“少帅。”
秦烈快步上前,拉开轿车后排的车门,神色恭敬。
张学宸微微颔首,迈开长腿,登上了轿车。
后方,李营长一挥手,上百名奉军精锐动作麻利地依次登上了后方的军卡。
秦烈并未立刻上车,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青帮大佬人群中。
他径直走到杜月生身前,微微拱手。
“杜老板,少帅有请。”
听到这话,杜月生的眼底深处,极快地闪过一抹诧异与迟疑。
一旁的张啸临见他愣神,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连声催促。
“老三,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杜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儒雅的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
他迈步走上前去,在轿车旁微微弯下腰,姿态放得很低。
“张公子。”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露出一张隐在阴影中的年轻脸庞,声音清冷而平静。
“上车。”
“是。”
杜月生没有片刻犹豫,拉开车门,动作轻缓地坐进了后排。
他挺直了脊背,静静等待着这位年轻掌权者的吩咐。
车厢内,淡淡的烟草味道弥漫。
张学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有节奏的微响。
“有件事,要劳烦杜老板帮个忙。”
张学宸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杜月生微微欠身,“少帅请讲,只要杜某办得到的,绝不推辞。”
“劳请贵公馆近日封锁淞沪所有的码头,全力搜捕那名前朝贝勒。”
张学宸偏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杜月生脸上。
“依我的判断,这人如今尚未逃出淞沪地界,地头上的事,交由你们打理最为稳妥。”
杜月生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领会了这位少帅的意图。
“张公子放心,此事交由我们兄弟处置,定在最短时间内办得妥妥当当。”
杜月生当即拍着胸口应下。
紧接着,他抬起右手,在脖子处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抹颈的手势。
“不过……不知公子的意思是,要活口,还是……”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辣,试探着张学宸的真实底线。
张学宸的眸光平静如水,甚至没有因为那个抹脖子的手势激起半点波澜。
“那贝勒的死活、我不在乎,也懒得过问。”
他收回目光,语气冷淡到了骨子里。
“但他家祖上积攒下来的前朝古董、珍玩古物,一寸一物,绝不准流出龙国半步。”
“后续但凡搜出古董文物,尽数打包,原封不动地运回奉天。”
“至于查抄出来的真金白银、各类房产资产,便算作贵公馆连日奔走的辛苦费,我分文不取。”
对于张学宸而言,真金白银不过是一串数字。
但那些承载着龙国文脉与国运的前朝古物,若是流落到洋人手里,那是对整个民族的耻辱。
杜月生闻言,心头不由得剧烈一震。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为了几两碎银子争得头破血流的军阀政客,却从未见过眼界的年轻人。
这一刻,他是打心底里被这位奉天少帅的胸襟与格局所折服。
“张公子这般格局胸襟,杜某万分佩服!”
杜月生转过身,由衷地拱手赞叹,语气中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请公子宽心,自明日起,我公馆上下全员出动,日夜驻守淞沪各大码头要道。”
“全程蹲守布控,但凡发现那落魄贝勒的蛛丝马迹,即刻缉拿!”
张学宸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就有劳杜老板了。”
“分内之事,能为少帅效劳,杜某不敢称劳。”
杜月生十分识趣地应声告辞,推开车门,动作恭敬地退立在路旁。
随后,张学宸缓缓落下另一侧的车窗。
他看向伫立在街边寒风中的宋老与宋美龄,原本冰冷的神色瞬间温和了下来。
“宋老,美灵小姐,天色已经不早了,二位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近日我需在淞沪处置一些琐事,待诸事落定之后,我自会登门赴宴。”
宋老微笑着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宋美灵则是俏脸微红,一双美眸含情脉脉地看着车内的年轻男子,轻轻挥了挥手。
车辆缓缓启动,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径直驶向张学宸暂住的公馆。
夜色渐深,公馆周边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奉军士兵巡逻的皮靴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卧室内,壁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声响,将寒意驱散殆尽。
张学宸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着军事情报,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
一身紧身黑衣、身姿曼妙的中村雪子缓步走了进来,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张学宸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问了一句。
“怎么,有事?”
中村雪子走到书桌前站定,一双清冷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张学宸。
“今日在淞沪街头,我撞见了一个熟人。”
“谁?”
“川岛芳子。”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张学宸翻看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骤然眯起,神色在瞬间变得无比郑重。
“你认得川岛芳子?”
张学宸沉声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中村雪子并未有任何隐瞒,如实作答。
“的确相识,却并无深交。”
“川岛芳子的养父川岛浪速,昔日与我父亲略有交情。”
“只是家父与那川岛浪速,绝非同类人。”
“川岛浪速是一个狂热的军国主义好战之徒。”
“早年间,他曾亲自登门寻上家父,意欲联手组建一个庞大的隐秘情报组织。”
“由他负责在东瀛帝国培养各色间谍,托家父代为训练精锐忍者,以此来渗透龙国。”
张学宸靠在沙发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继续说。”
中村雪子轻轻叹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但家父当场便拒绝了他。”
“家父毕生无心任何军政战事,只求潜心修习唯心一刀流,从不愿卷入各方的权谋纷争之中。”
张学宸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我来猜猜。”
“你父亲身故之后,那位川岛芳子,定然是又来寻过你?”
中村雪子神色平静地颔首。
“没错。”
“家父离世之后,我承袭了唯心一刀流流主之位,剑术造诣更胜先父一筹。”
“川岛芳子与其养父再次寻到我,便是想要借我的本事,替他们训练一批最顶尖的精锐忍者,为他们的间谍组织效力。”
“所以,你拒绝了?”
“自然拒绝。”
中村雪子的眼神瞬间变得清冷无比,隐隐有杀气浮现。
“也正因如此,我与他们彻底撕破了脸面。”
“此后,他们屡次派遣杀手在暗中刺杀于我。”
“只可惜,来者皆是些末流之辈,尽数被我反杀。”
说到这里,中村雪子往前走了一步,神色变得无比严肃,郑重地提醒道。
“你务必要提防这个女人。”
“此女极善伪装隐忍,心机深沉得可怕。”
“你切莫小觑了东瀛帝国的间谍,他们为了达到目的,手段之残忍卑劣,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她不惜以自身的色相作为筹码来诱惑目标。”
说到这,中村雪子上下打量了张学宸一眼,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好在你素来不近女色,倒是可以避开不少祸端。”
听到这话,张学宸忽而玩味地笑了起来。
“哦?”
“旁人倒是看得清楚,唯独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何时成了不近女色之人?”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中村雪子面前,带着几分戏谑地打量着她。
“那你呢?”
“你算不算东瀛的间谍?会不会刻意来色诱我?”
面对张学宸如此直白的调侃,中村雪子却没有丝毫慌乱与羞涩。
她神色坦然,一双美眸亮晶晶地注视着他,语气认真得可怕。
“我并非间谍,也本无此意。”
“但若是你需要,我可以。”
张学宸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女杀手,会如此直白地扔出这么一颗重磅炸弹。
“停!”
张学宸连连摆手,有些狼狈地转过身去。
“再胡言乱语,我明儿个便派人将你赶出公馆。”
中村雪子却依旧笔直地立在原地,目光执拗而固执,再次重复了一句。
“我说过,只要你需要,我皆可。”
话音落下,她微微躬身,转过身轻飘飘地退出了房门。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整个卧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微弱声响。
张学宸站在窗前,有些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他心底很费解。
他始终看不懂这位一刀流流主的心思。
堂堂的东瀛武道宗师、竟然能如此直白地说出陪侍寝榻这般荒唐言语。
难道当年在关外,那一次随手的救命之恩,竟能让她执念至此,甚至甘愿为其舍弃一切尊严吗?
张学宸摇了摇头,将脑海中杂乱的思绪甩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幽深的夜幕,眼神重新变得冷冽如刀。
川岛芳子,已经到了淞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