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里脸上的血色褪尽,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心脏狂跳,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张学宸的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之上!
看着陷入死寂的瓦西里,张学宸决定趁热打铁,再添一把烈火。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眸如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倘若眼下你们沙俄当真和东瀛帝国联手,跟我们奉军开战。”
“说实话,你们确实能灭掉我奉军。”
“但我敢笃定,就算你们能赢,也必然会被我们奉军打至伤筋动骨!”
“等到仗打完,你们沙俄和东瀛人瓜分我奉天三省的利益。”
“你真觉得,狼子野心的东瀛人,会心甘情愿把吃到嘴里的好处分给你们?”
张学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东瀛人是什么德行,你们比谁都清楚!”
“早年他们能正面打赢你们沙俄一次,心底就从来没有看得起过你们的军力!”
“届时东瀛坐拥朝仙大后方,兵员源源不断,你们沙俄,有几成把握压得住他们?”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拳,精准地轰击在瓦西里最脆弱的神经上!
“够了!”
瓦西里脸色骤然涨红,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当年那场惨败,是整个沙俄帝国永远无法洗刷的耻辱与伤疤!
整个宴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瓦西里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他死死盯着张学宸,眼中满是挣扎与痛苦。
许久,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坐回椅子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看向张学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张公子,方才是我失礼了,我向你致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张学宸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绝非危言耸听!
东瀛帝国,本就是靠战争掠夺发家的军国主义豺狼,其野心永无止境!
若是沙俄真的和他们联手灭了奉军,那帮矮子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利益被沙俄分走。
背信弃义、翻脸夺利,这向来是东瀛人最轻车熟路的把戏!
想通了这一点,瓦西里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色已经恢复了外交官的冷静。
他看着张学宸,郑重地开口:
“多谢张公子款待。今日宴席就此作罢,我要即刻赶回沙俄首都,亲自面见总统先生,将其中利害一一禀明。”
“我相信总统先生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蓝色的眸子里透出一丝真诚。
“也希望日后,我沙俄与奉军,是永远的朋友。”
张学宸也随之站起身,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气场沉稳如山。
“那是自然。”
“祝你此行马到成功,你我,永远是朋友。”
看着瓦西里离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仓皇,后堂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正是奉军总参谋长,杨宇霆。
“精彩,当真是精彩!”
杨宇霆走到近前,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少帅,您这番纵横捭阖的谈判手段,比我还要厉害三分。”
“若是换做是我,未必能说得动这头固执的北极熊。”
张学宸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若是沙俄总统真能被说动,那我们正好顺势讨要北满铁路的路权。”
“打仗行军,没有铁路周转调度,处处受制。”
杨宇霆闻言,眼神一亮,重重点头。
“若真能拿下路权,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他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少帅,此番随段其瑞一同前来奉天的,还有徐树铮。”
“此人精明狡诈、心思极深,您务必多加小心,切莫中了他的圈套。”
张学宸闻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轻笑一声。
“杨总长,你这话可就不厚道了。”
“我记得你和那徐树铮本是同窗挚友,关系莫逆,如今反倒特意提醒我防着他?”
杨宇霆神色一正,没有丝毫犹豫,坦然道:
“同窗不假,私交甚好也是真。”
“但如今各为其主、各尽本分。”
“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轻重分寸,我杨宇霆分得清清楚楚,还请少帅放心!”
“别急,我就是随口一提,不用放在心上。”
张学宸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随即转过身,面色转为肃穆。
“对了,烈士墓园应该已经竣工了。”
“传我的命令,即日起,全军由远及近,以团为单位,新兵老兵轮番前往祭拜。”
“让所有人都好好看一看,战争从不是儿戏,是真真正正要人命的!”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铁血的杀伐之气。
“让他们记住,今日奉天三省的安稳和平,是无数烈士用性命换来的!”
“等段其瑞到了,也带他去墓园走一趟。”
“让他亲眼瞧瞧,我奉军为守疆卫土,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杨宇霆瞬间会意,目光一动。
“少帅,您让段其瑞祭拜陵园,恐怕不止是看看这么简单吧?”
张学宸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容,语气笃定而直白。
“自然不止是看看。”
“不亲眼让他见我奉军将士的牺牲与血性,他段其瑞,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把胶州湾交给我奉军!”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烈快步走入屋内,身姿笔挺,沉声禀报:
“少帅,东瀛的芳泽千吉正在与大帅交谈,随身还带了一只箱子。”
张学承闻言微微一愣,随口笑道:
“这家伙,又跑来送钱?”
秦烈躬身请示:“少帅,是否需要过去见一见?”
张学宸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急,先看看情况,现在还不是我出面的时候。”
……
大帅办公室内。
芳泽千吉将一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桌上,脸上挤出无奈的笑容,对着主座上的张佐霖缓缓开口:
“张大帅,若是奉军与关东军愿意重修旧好,双方依旧可以和平共处。”
“在辽安大战之前,我方对大帅、对奉军,帮扶颇多,大帅何必彻底撕破脸面?”
芳泽千吉刻意搬出往日情分,试图打感情牌施压。
“哼!”
张佐霖坐在大椅上,冷眼斜瞥着他,语气冷硬得像块石头。
“那不是帮扶,是互相利用!”
“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当我是傻子吗?无非就是想把我当成你们的傀儡来摆布!”
芳泽千吉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继续劝说道:
“张大帅,贵公子此前种种言行,再加上淞沪战事的冲突,已经彻底破坏了你我双方的关系。”
“若是我帝国陆军本部出兵进驻关外,对大帅、对奉军,都没有半点好处。”
他刻意加重了“陆军本部”四个字的读音,话语中透出浓浓的威胁。
“本土陆军军部向来好战,远比关东军激进。”
“关东军驻守关外多年,战略重心一直放在朝仙,从未真正觊觎奉天。”
“可一旦本土陆军介入战事,局面就再也收不住了!”
芳泽千吉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张作霖,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帅身为奉军统帅,难道不为麾下士兵的性命考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