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段其瑞那双饱含风霜的眸子,死死盯着张学宸,仿佛要将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帅彻底看穿。
许久,他喉结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不知……张少帅想要什么?”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段其瑞心中已然雪亮。
从今日起,奉系,这头盘踞关外的猛虎,彻底挣脱了北洋的枷锁,再也不受总统府的节制!
张学宸闻言,神色依旧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段将军,我奉系要的,不多。”
“山东地界,以日照、潍坊、东营直至黄河口为界。”
“这片地域,往后由我奉军派兵驻守管辖。”
话音未落,段其瑞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霍然起身!
那张老脸涨得通红,双目圆瞪,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什么?!”
“姓张的!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就不怕自己撑死?!”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指向一旁稳坐钓鱼台的张佐霖。
“老张!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你就不能说句公道话?!”
被点到名的张佐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故作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长叹一口气。
“他妈了个巴子……老了,老了,不中用了。”
他冲着段其瑞摆了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我这个儿子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反正奉系的家业,早晚都是他的,我这当爹的,就当是提前适应适应。”
“老段啊,你也别往心里去,这孩子性子就这样,从小就虎。”
这番话,差点把段其瑞的鼻子给当场气歪!
一旁的徐树铮,脸色也早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早料到此番来奉天,张家必定会狮子大开口。
可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无非是军火、大洋、军队编制之类的筹码。
万万没想到!
张学宸一开口,竟是要直接从北洋身上,活生生撕下二十多座城市!
那可是整整三分之一的山东地盘!
段其瑞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死死盯着张学宸,沉声道:
“张少帅,我觉得这并不好笑!”
“我们已然拿出了十足的诚意,你休想不费吹灰之力,就从我手中夺走山东三分之一的地盘!”
“这未免,也太过异想天开!”
张学宸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心中早已是全盘算计。
他的目光,早已投向了那片蔚蓝的海洋!
胶州湾、烟台、再连上葫芦岛!
三点一线,足以搭建起奉系完美的海军港口基地!
一旦掌控这片濒临渤海与黄海的地域,对外,可将东瀛帝国的关东州死死压制,彻底攥住渤海海峡这道海上咽喉!
对内,可随时挥师入关!向西,能配合山海关的兵力,两面夹击河北、向南,更能长驱直入,直取江苏!
待到奉系海军成型之日,此地,便是真正的攻守兼备、进退自如的龙兴之地!
足以让奉系,彻底龙腾虎跃,雄霸整个北方!
收回思绪,张学宸的目光再次落在段其瑞身上,语气坦然得可怕。
“段将军何出此言?我奉军,是真心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抛开我奉系不谈,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日后,你若是和袁大总统彻底撕破了脸,关内各路军队,有几成会听你调遣,又有几成,会继续依附老袁?”
“老袁麾下那些嫡系精锐师的装备,不用我多说,你也心知肚明。”
“再加上关内那一众早已和总统府离心离德的督军……”
张学宸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
“没有我奉军鼎力相助,你凭什么和袁时凯抗衡?”
“你,有几分胜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段其瑞和徐树铮的心头。
二人面色愈发沉重,双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无言以对。
因为张学宸说的,句句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张学宸见状,趁热打铁,继续施压。
“退一万步说,就算如今我奉军按兵不动,不入关内,关内又有哪一路军阀,敢主动来招惹我们?”
“说到底,我奉系当下真正的对手,只有盘踞在侧的鬼子,与虎视眈眈的沙俄毛子!”
“我有十足的把握,在挡住外敌、稳固关外根基的同时,抽调兵力入关逐鹿!”
“反观段将军你……”
张学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又有几成把握,能平定关内所有不服你的势力?”
段其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少年,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他从未想过,自己纵横北洋半生,玩弄权谋于股掌之间,今日,竟会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逼得哑口无言!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属实,无从辩驳!
如今的北洋关内,早已是山头林立,分崩离析。
全靠着袁时凯残存的威望勉强压制,底下各路人马,早已是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可他段其瑞,终究满心不甘!
他猛地抬眼,字字冰冷地盯住张学宸:
“我可以劝谏大总统,将复辟计划无限延后!”
“鬼子坐拥十万人马在朝仙,再加上朝仙半岛的驻守部队、以及朝鲜协从军,合计兵力数十万!”
“你们奉军驻守关外,与鬼子接壤,这场仗,你们非打不可!”
“一旦你们奉军主力被牵制在关外,与东瀛帝国全面开战,内部必然空虚!”
“届时,我大可劝谏大总统,直接出兵山海关,彻底剿灭你们张家!”
“到那时,你们奉系,又该如何应对!”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张学宸却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神色从容,语气却陡然强硬!
“段将军,不必危言耸听,也不用拿这些话来吓唬我。”
“别忘了,今日你我双方这场谈话,是密谈。”
“直到现在,在袁大总统眼里,我们张家,依旧是他信任的关外屏障。”
“你此番来奉天,当真以为大总统毫不知情你是来干什么的?”
“空口无凭!事后你跑去告状,大总统凭什么信你?他只会认定,是你拉拢我奉系失败,心生怨念,想借他的手来铲除我张家!”
“再者……”
张学宸的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
“如今我奉军装备冠绝北方,全军精锐满配,拥有成建制的炮兵旅、炮兵团,各式重炮数量充足!”
“我无需留守太多兵力,山海关,只留两个师,便能死死挡住你们关内所谓的精锐部队!”
“你们又能派出多少人?一万?五万?还是十万?”
“你想开战,我张学宸,从来没怕过任何人!”
“连关外的鬼子我都丝毫不惧,难道还会怕你们关内的兵马?!”
段其瑞再次语塞,一张老脸憋成了猪肝色,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就在这时,张学宸缓缓站起身,神色淡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
“诸位,随我来。”
他扫了一眼面色各异的段其瑞和徐树铮,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我带你们去看一处地方。”
“段将军,我相信,你看完之后,会心甘情愿地,让出山东那片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