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璋眼中的诧异几乎要溢出来。
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住杨宇霆。
“你们少帅倒是出手阔绰，不过你们大帅知道这事吗？”
“就不怕他把奉天的家底全都败光？”
这话问得极有分量，是在试探奉军内部，究竟是谁在当家做主！
杨宇霆却只是从容一笑，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这事，就不劳冯大帅操心了。”
“眼下少帅在咱们奉军里头话语权极重，军中不少大小事务，全由少帅一手做主。”
“我们大帅对此，十分放心。”
冯国璋心脏猛地一沉，点了点头。
他知道，时代变了。
奉天，已经是那个年轻疯子的天下了。
“行！”
冯国璋沉声说道，一锤定音。
“就按你说的来！三万杆步枪，三千万发子弹，就按你们开出的价钱，这批货，我全收下！”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杨宇霆却突然抬手，轻轻一拦。
“且慢。”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一直沉默不语的参谋总长萧耀南眉头猛地一皱：
“怎么？杨总长难不成现在想出尔反尔？”
杨宇霆摆了摆手，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
“萧总长说笑了。”
“我既然奉少帅的命令前来谈这笔买卖，自然是诚心交易。”
“只是有一点，要提前说清楚。”
“我们奉天这边，只收黄金，不收现大洋。”
“倘若冯大帅拿不出足额黄金，我们最多只能给到九折，方才说的八折，就不必再谈了。”
只收黄金！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冯国璋和萧耀南的心头！
杨宇霆仿佛没看到他们骤变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算着账。
“三万杆枪、三千万发子弹，原价合计一百八十万大洋。”
“打八折之后，总价是一百四十四万大洋。”
“按如今市面上黄金兑换大洋的行情折算，这批货，需要四万八千两黄金。”
他抬起眼，直视着冯国璋，一字一句地问道：
“不知冯大帅，能否应允这个条件？”
冯国璋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黄金！那可是真正的硬通货，是压箱底的宝贝！
用黄金去换军火，这无异于割肉！
可一想到那三万条新枪，想到那威力巨大的新式子弹，想到袁时凯那张让他厌恶的脸……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许久，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拍大腿！
“好！”
“就按你们说的，用黄金来交换这批军火！”
“只是我这边的黄金储备不足，还需要一段时间四处调运筹措。”
杨宇霆微微颔首，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本就是情理之中。”
“既然交易敲定，那杨某便先行告辞，得回去把这边的情况如实禀报给少帅复命。”
说罢，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不过，看在咱们往日交情的份上，我有句忠告想跟二位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神秘。
“你们手里若是存有多余黄金，不妨趁现在，找我们兑换奉钞。”
“我也不瞒二位，如今奉天，奉钞兑黄金的汇率是五十块奉钞换一两黄金。”
“而且，这个兑换比例，还在持续走低。”
“万一往后汇率跌到三十比一，甚至十比一，到时候二位再想兑换，免不了要亏上一大笔钱财。”
“冯大帅执掌一方地界，这种稳赚的门路，不妨多盘算盘算。”
冯国璋闻言，满脸诧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你们奉钞如今兑换黄金的行情，这么划算？”
五十块奉钞换一两黄金？这简直跟白送没什么区别！
杨宇霆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留下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
“改日再会。”
话音落下，他推开办公室房门，在卫兵的引领下，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的震惊与沉思。
……
杨宇霆离开之后，萧耀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大帅，奉天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们这么做，摆明了是要用黄金做储备，用军火做杠杆，动摇老袁在北方的根基！”
冯国璋转头看向萧耀南，眼神中满是挣扎。
“那依你的看法，这批黄金，咱们到底要不要拿去兑换奉钞？”
萧耀南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斩钉截铁地说道：
“换！”
“必须换！”
“这个张学宸特意让杨宇霆把这件事透给我们，摆明是有十足的底气！”
“如今奉天兵工厂已经建起成熟的流水线，不光能自主造枪、复刻子弹，甚至还能改良弹药工艺！”
“放眼整个龙国，奉天已是工业底子最雄厚的地界，往后咱们免不了还要和奉天频繁做军火买卖。”
“他们如今急于推广奉钞，就是想攥住南北之间的货币主动权！”
冯国璋听完，脸色铁青，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个张学宸心思真够阴险，这是逼着咱们所有人，帮他把奉钞的价值抬上去！”
骂归骂，但他心里清楚，萧耀南说得对。
这个阳谋，他不得不接！
他立刻对着萧耀南沉声吩咐道：
“你，立刻去办几件事！”
“第一，找一批信得过的商会管事，再派人跑遍各大银号，把能搜罗到的黄金，全部给我收拢过来！”
“第二，这批收来的黄金，除了留四成当做库房储备，剩下六成，全部拿去兑换奉钞！”
“另外，兑换奉钞这件事务必办得隐秘，千万不能让老袁那老狐狸，察觉到半点风声！”
“是！大帅！”
……
杨宇霆一路奔波，整整两天，才总算赶回了奉天。
他刚走进参谋部的大门，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里头乱哄哄一片。
所有人都围着巨大的沙盘和墙上的地图反复推演，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响个不停，一刻都没歇着。
一名作战参谋看见杨宇霆，立刻快步上前，站直了身体，猛地敬了个军礼。
“杨参谋长！”
“少帅准备要开战了！”
杨宇霆当场一愣，满脸疑惑地摘下军帽。
“开战？”
“少帅之前还说暂且按兵不动，是鬼子那边有动作了？”
那参谋连忙摇头，神色焦急地解释道：
“倒不是鬼子！”
“是内蒙古的草原军！巴图带着三万人马，在内蒙和黑龙江交界的伊勒呼里山，突袭了塔源镇！”
“前线传回来消息，咱们驻守塔源镇的一个团，已经死守了整整一天了！”
参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继续往下说。
“这帮草原军明显是早有预谋，闯进黑龙江地界之后兵分多路，打算拿下瓦拉里一带的驻军据点，直接把整个黑龙江，分割成两半！”
杨宇霆听完这番话，脸色瞬间沉得吓人，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杀气。
“巴图这个狗东西，胆子真是不小！”
“少帅人在哪？”
作战参谋立刻抬手指了指里侧灯火通明的指挥室。
杨宇霆见状，二话不说，抬脚径直往指挥室里面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