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自蔡锷的指间袅袅升起，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映衬得有些模糊。
他沉默地看着张学宸，眼神里翻涌着惊叹、钦佩，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狂热。
良久，他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楼下街道上，那个在夜风中依旧跪得像一截木桩般的身影。
“那这帮纨绔子弟，你真打算下杀手？”
蔡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探寻。
张学宸挑了挑眉，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
“你是说卢小嘉那帮人？”
蔡锷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这里头好些都是前朝皇室的后人，父辈都还在，再怎么说也沾着前清的名分。”
“你真要杀了他们，怕是要惹不少麻烦。”
话音未落，张学宸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当我傻？”
他转过头，漆黑的眸子在灯光下闪着慑人的光。
“杀他们有什么用？”
“十几颗人头，对我来说半分不值。”
“值钱的，是他们家里的家底啊。”
此言一出，蔡锷猛地一怔，夹着香烟的手指都顿在了半空。
张学宸顿了顿，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摁灭，目光重新落到蔡锷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蔡将军，劳烦你辛苦一趟。”
“下去跟卢小嘉说说，问问他，跟他那帮狐朋狗友的命，是一文不值，还是能值个真金白银的价。”
“……”
蔡锷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至极。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心机深沉如海的少帅，心中只剩下两个字——高明！
合着这位根本就不是要杀人立威，而是要当街绑票，明火执仗地宰肥羊啊！
这算盘，打得整个北平城都能听见响声了！
他也不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张学宸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说罢，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套房。
……
北洋酒店门口。
夜风萧瑟，吹得人脸颊生疼。
卢小嘉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全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就在他意识都快要模糊的时候，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了蔡锷那张严肃的脸。
“蔡……蔡伯伯……”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蔡锷低头看着他，没有半句废话，将张学呈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张公子的意思，是让我问问你，你和你那帮朋友的命，值多少钱。”
轰！
卢小嘉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一股狂喜就从心底深处炸开，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他好歹也是军阀家的公子，这点眉眼高低要是还看不出来，那他也就白活了！
这哪里是要他们的命！
这分明是……要钱！
是要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人啊！
“我懂！我懂了！”
他连忙用手撑着发麻的膝盖，晃晃悠悠地想要站起来，可跪得太久，腿脚完全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顾不得钻心的疼痛，对着蔡锷深深一拱手。
“蔡伯伯，劳烦您回去跟张公子说，我卢小嘉，肯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绝不让他失望！”
说到这，卢小嘉眼珠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凑上前了半步。
“还有，蔡伯伯，能不能麻烦您再转告张公子一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讨好。
“我们卢家，已经做好弃暗投明的准备了！”
“家父愿意带着第十师，全听张公子调遣！”
蔡锷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才还吓得魂飞魄散的纨绔子弟，心中暗叹一声：卢永祥这只老狐狸，果然是老奸巨猾！
这个节骨眼上，主动投诚！
这可比等日后奉军真成了气候再来锦上添花，分量重得何止千百倍！
这是抢着要当从龙之臣，占一个开国的先手啊！
他深深地看了卢小嘉一眼，那眼神看得卢小嘉心里直发毛。
“知道了。”
蔡锷缓缓点头。
“话，我会带到。你去吧。”
“诶！好嘞！”
卢小嘉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又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这才一瘸一拐地朝着远处自己的车跑去。
他心里头那块悬了半宿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不光命保住了，自家还搭上了奉军这条当今天下最粗的大腿！
这一跪，值！
太他娘的值了！
……
兴隆县城，卢家府邸。
灯火通明的正厅里，卢永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脸上写满了坐立难安。
“还没信儿吗？！”
他猛地扭头，对着旁边的副官低吼道。
“我家那兔崽子，见着张公子没有？”
副官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回道：
“大帅，还没信儿呢。卑职看……今晚悬了。”
“蔡锷、冯国璋那帮人，连夜都进了北洋酒店，一群都督级的人物跟张公子谈了好几个小时，想来是商议军国大事，哪有功夫见公子啊。”
“他娘的！”
卢永祥猛地站住脚，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老子能不知道？
“那帮人手里攥着十几个师的兵马，我一个小小的师长，我能不知道我那臭小子排不上号？”
他正骂着，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师长！公子回来了！”
卢永祥眉头猛地一挑，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到门口。
只见卢小嘉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两条裤子的膝盖处，已经被磨破，渗出的血迹混着尘土，变成了暗红色。
“怎么样？！张公子怎么说？！”
卢永祥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都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卢小嘉喘了口粗气，惨白的脸上反倒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爹！好事儿！”
“张公子没说要杀我们！”
“就让我带话去北平，问问那帮前朝皇室，那些公子哥的命，到底值多少钱！”
卢永祥先是一愣。
足足过了三秒，他猛地一拍大腿，仰天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啊！哈哈哈哈！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就说嘛！张公子那是什么人物，气吞万里如虎！哪能真跟一帮小孩子置气，杀人取乐？”
“他娘的，你这一跪，跪得太值了！咱们卢家，这是要飞黄腾达了啊！”
他背着手，在厅里飞快地转了两圈，眼中的精光越来越亮。
张学宸这哪里是要那点赎金？
这是借着这帮纨绔的由头，敲打北平城里那帮首鼠两端的前清遗老！
这是在动手之前，先试试水，看看北平城里这潭水到底有多深，那些权贵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更重要的，这是在给他卢家递一个千载难逢的投名状！
“快！”
卢永祥当机立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连夜备车！咱们现在就去北平！去紫禁城那边！”
“光传话可不行，得把话说漂亮了！既要让那帮前朝的皇亲国戚心甘情愿地把银子掏出来，还得让他们念着张家的好，觉得是张公子法外开恩，网开一面！”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了，顺便也给大总统那边递递话，我就不信他老袁能眼睁睁看着这帮遗老被张公子拿捏，怎么着，他也得出点血！”
“这事办得越漂亮，张公子就越看重咱们卢家！”
卢永祥越说越是起劲，整个人都精神焕发，刚才的焦躁和颓唐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拍了拍卢小嘉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子，给老子记住！”
“这世道，脸面不值钱，站队才值钱！”
“等明日张公子到了北平，咱们父子，就得让那帮养尊处优的皇亲国戚，好好地肉痛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