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当!”
沉闷的铜钟声在清河观上空荡开。
钟声不脆,带着年久失修的哑音,却硬生生撕裂了大峡谷的夜风。
东厢客房。
沈行舟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
身下的木板发出“吱呀”的惨叫。
他没睡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
闭上眼就是天枢部长周策带人单膝跪地的画面,睁开眼就是那句“代天封神”。
堂堂沈氏集团千亿太子爷,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冷水洗了把脸,沈行舟套上冲锋衣,推门而出。
隔壁房间,陈小雨也被钟声惊醒。
迷糊了两秒,猛地抓起手机。
屏幕刺眼,四点零五分。
“壬辰日!”
陈小雨一把掀开被子,反手去推旁边裹得像蚕蛹一样的林可可。
“可可!起来!干活了!”
林可可发出一声哀嚎,顶着鸡窝头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双手已经习惯性地去摸床头的平板电脑。
“几点了……服务器扩容申请批下来了吗……”
“别管服务器了!我哥今天封神!”
陈小雨套上外套,背起装满电池和收音麦的背包,顺手抓起两台微单,拉着林可可就往外冲。
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
三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同时愣住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几盏大功率的工业探照灯架在四周,那是天枢的人昨晚连夜拉来的线。
强光把这个破败的三进院子照得纤毫毕现。
没有了昨晚的死寂和窘迫。
清河观二十三名道士,全在院子里。
三长老孙怀德站在正殿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
“辰砂二两,称过没有?”
“回三长老,称了三遍,分毫不差!”
张小满大声回应,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包用黄纸包好的朱砂。
孙怀德目光下移。
“阵旗九面,符文可有受潮?”
“昨夜已用炭火烘烤,符文完好,灵气未散!”
“定水铜钉,三十六枚,数目对不对?”
“对!”
“法器、符箓、罗盘,各组再验一遍!”
“今日壬辰,黄河水脉暴动,我清河观守第二十四脉点,此事关乎沿岸百万生灵,谁那里出了岔子,谁就自己跳进黄河里填水眼!”
孙怀德的吼声在院子里回荡。
这还是那个为了几百块钱水电费愁眉苦脸的后勤管家吗?
沈行舟靠在柱子上,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手指碰到烟盒又缩了回来。
这种场合,点烟显得亵渎。
他看着那些年轻弟子。
昨晚还因为兼职打工被训斥的张小满,此刻腰背挺得笔直。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眼里也没有了平时的市侩和迷茫。
正殿的门槛内,走出一道身影。
清河观掌教,赵元朴。
陈小雨微微张大嘴巴。
赵元朴没有穿昨晚那件袖口打补丁的灰袍。
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法衣。
法衣很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毛边。
但熨烫得极其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头戴混元巾,脚踩十方鞋。
左手持一柄暗红色的百年桃木剑,右手托着一面青铜八卦镜。
大长老吴明山紧随其后。
腰间挂着个掉漆的酒葫芦,背上背着一把七星法剑。
刘守真、孙怀德,几位长老全部换上了压箱底的法衣。
他们站在那里。
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金光闪闪的法器。
就是一群穷得快揭不开锅的道士,穿着旧衣服,拿着旧法器。
但沈行舟只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气场。
这群人身上,此刻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厚重感。
像是一群即将奔赴死地的老兵,脊梁骨挺得比吕梁山还要硬。
沈家大楼里那些年薪千万的精英高管,在这些人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赵元朴走到院子中央,目光扫过二十二名弟子。
“准备好了吗?”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风声。
“时刻准备着!”
二十二人齐声低吼。
赵元朴点点头,转头看向站在走廊上的沈行舟三人。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陈小雨抱着稳定器,手心全是汗。
她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张小满。”
陈小雨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张小满转过头。
“我哥呢?”
张小满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眼神中透着极度的狂热与敬畏。
“天师在后山观河亭。”
陈小雨二话不说,拉着林可可就往后山跑。
沈行舟赶紧跟上。
穿过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风声越来越大。
黄河的咆哮声从山崖下方传来,空气里的水汽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后山悬崖边。
一座破旧的石亭孤零零地立在风口。
陈时渡坐在石凳上。
面前石桌,放着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
他正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粥。
亭子外围的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个站得笔直的黑色身影。
那是天枢的镇守使,他们没进亭子,只在十步外警戒。
陈小雨喘着气跑进亭子,把稳定器“砰”地一声架在石桌上。
沈行舟和林可可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哥。”
陈小雨看着他,咽了口唾沫。
“嗯。”
陈时渡喝了一口粥。
“大家都准备拼命了,气氛那么严肃,你……你还在喝粥?”
陈小雨觉得这画面太割裂了。
“不吃饱,怎么干活。”
陈时渡放下勺子,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抬起头,看向悬崖下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下方那条昏黄、狂暴的巨河。
泥沙翻滚,浪头拍在岩壁上,炸出几米高的水花。
林可可在一旁,双手发抖地打开了星耀直播的后台。
看了一眼数据,倒吸一口冷气。
“小雨……”
林可可声音发颤。
“还没开播,直播间预约人数……破千万了。”
上千万。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服务器瘫痪的数字。
全网的目光,此刻都死死盯着这个黑屏的直播间。
陈小雨深吸一口气。
看着坐在石凳上的陈时渡。
“哥,时间到了。”
陈小雨一把摘下镜头盖,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
“你昨晚说,要给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道门。”
陈小雨盯着陈时渡的眼睛,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
“老哥,我们今天的直播主题,到底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