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上,黎昕刚坐下来,隔壁的刘律师探过头来。
“黎昕,金主任让你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刘律师传达完这句话之后就缩回去了,继续看他的文件。
黎昕深吸了一口气。
她大概能猜到是关于什么事。
金正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是律所里最大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书柜占了整面墙,里面装满了法律类的书籍和期刊,还有几座行业奖杯。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抬手,敲了三下。
“请进。”
她推开门。
金正则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
“金主任,您找我。”黎昕站在门口说。
“来来来,进来坐。”金正则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边,朝沙发指了指。
“坐这边。”
他没有让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那是谈公事的位置。
黎昕走过去,在沙发的一角坐下,坐姿端正,脊背没有靠在沙发背上。
金正则走到茶台前,开始泡茶。
烧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套流程做下来行云流水,茶是普洱,老生茶,汤色琥珀透亮。
“我跟你父亲是多年的交情了。”
他一边倒茶一边说,语气像在跟一个晚辈拉家常。
“你不要拘束,来,尝尝这茶怎么样。”
他把一杯茶递到她面前。
白瓷的小杯,热气袅袅,茶香带着一股陈年的木质清香。
黎昕笑了一下,伸手接过茶杯。
“谢谢金主任。”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
好茶。
“周律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
金正则也端着一杯茶,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主动及时地提出回避,这一点是值得表扬的。”
“是我应该做的。”黎昕说。
金正则看了她一眼。
“我找你过来呢,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黎昕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远程集团这边的案子你退出了,但你的工作不能停,所里还有其他项目需要人手。”
他从沙发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了两个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里有两个案子,第一个……”
他翻开了上面那个文件夹,。
“是一起能源领域的并购重组案,甲方是一家新能源公司,要收购一家火电企业的部分资产,涉及环评、资产剥离、员工安置,涉及法律问题比较复杂,需要有收购经验的人来做,你之前在那个项目上的积累可以直接用上。”
他翻开了第二个文件夹。
“第二个选项,去到许律师的组,他们组做的是IPO上市业务,有一家科技公司准备在港交所上市,前期的法律尽调和招股书起草正缺人手。”
“这个方向跟你之前做的并购不太一样,但对你的职业发展来说是一个新的赛道,并购做熟了,加上IPO的经验,你的业务面就宽了很多。”
他放下文件夹,看着她。
“你对哪方面更有兴趣?”
黎昕看着茶几上的两个文件夹。
她知道这种待遇不是每个初入职的年轻律师都能享受到的。
在金安这种规模的律所里,案件的分配权在合伙人和部门主任手里。
一个刚进所不久的年轻律师,通常只有被分配的份,所里给你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存在“给你两个选项让你自己挑”的优待。
但今天金正则给了她两个选项。
而且是两个都不差的选项,能源并购和港股IPO,在金安的业务板块里都属于优质项目。
参与其中任何一个都能给她的职业履历增色不少。
这种待遇,是看在林岱面子上的。
她心里很清楚。
在现今的商业生态里,一个身份的确认,就足以改变很多东西的运行轨迹。
黎昕知道这一点,她不喜欢这一点,但她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一点。
她做了一个让金正则没有预料到的决定。
她没有伸手去拿任何一个文件夹。
“金主任,我可以去林律师那里吗?”
金正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律师?”他皱了一下眉,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
“哪位林律师?”
金安有好几位姓林的律师,做公司法的、做知识产权的、做刑事辩护的,分布在不同的团队里。
他不确定黎昕指的是谁。
“林乔林律师。”黎昕说。
金正则的眉头松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表情,还有一丝意外。
“你想去诉讼团队?”
“没错。”黎昕点了一下头,“相比于非诉业务,我对诉讼业务更感兴趣。”
在大型律所的业务结构里,“非诉”和“诉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非诉就是她之前一直在做的并购、重组、IPO这类交易型业务,是大所的核心收入来源。
客户都是大企业,项目金额动辄几亿几十亿,律师费也相应地高。
一个大型跨国并购案的律师费可以达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这就是为什么大所的合伙人大多出身于非诉团队,因为那里是钱最多的地方。
而诉讼业务,打官司、上法庭、做争议解决,在大所里的地位不是说不重要,但从经济贡献的角度看,诉讼业务的利润通常不如非诉。
案子周期长,客户回款慢,而且结果有不确定性,并购案你做完了,交割了,律师费就到手了。
但诉讼案子你可能打了两年,最后输了,客户不满意,尾款还可能收不回来。
黎昕之前一直在非诉团队,她的职业路径如果按照正常轨迹走下去,应该是在非诉领域深耕,三五年后升高级律师,再过几年冲合伙人。
这是一条清晰的、稳妥的、多数人都会选择的路。
但她现在要去诉讼。
而且她要去的是林乔的团队。
金正则想了想措辞。
“如果你想去诉讼组的话,你可以去刘律师那里。”
他说的刘律师是金安律所诉讼部的一个合伙人,专门做金融领域的争议解决和国际仲裁,在业内很有名气。
他的团队接的案子涉及的金额通常在几千万以上,客户都是银行、基金公司、上市企业这类大机构。
“他是做争议解决的,涉及金融领域,还有一些国际仲裁的案子,你去那边应该能学习到更多。”
金正则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林律师的团队……”
他想了想。
林乔在圈子里有一个外号,叫“民商法女侠”。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有一种在大所里极其罕见的品质,她真的在乎她的当事人。
大所的律师习惯了跟企业打交道,客户是公司,案件是交易,一切都可以量化。
但林乔的客户很多是个人,离婚的、争遗产的、被骗了的、签了坑人合同的普通人。
这些案子金额不大,律师费不高,对所里的营收贡献有限。
但林乔从来不因此降低服务的标准。
她是金安律所的招牌,不是营收意义上的招牌,而是口碑意义上的。
但从所里的经济贡献和合伙人晋升的角度来看,林乔的团队不是一个“有钱途”的选择。
“林律师是咱们所的招牌,这一点毋庸置疑。”
金正则措辞很谨慎,但他有义务给黎昕一个客观的提醒。
“但是她主要做的是民商法领域的诉讼,案子相对比较琐碎,离婚的、争家产的、合同违约的。”
“这些案子对你的业务能力训练是有帮助的,但从职业发展的长远规划来看……”
他没有把话说完。
黎昕是一个聪明人,她听得懂没说出来的那部分。
去林乔的团队,意味着她要从金安最赚钱的非诉赛道,转到一个利润相对较低、晋升路径不太明朗的民商事诉讼方向。
从任何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不是一个聪明的选择。
“你要不再考虑一下?”金正则问。
黎昕看着他。
“我已经想好了,我还是想去林律师的团队。”
金正则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这样吧。”他把两个文件夹收了回来,放到沙发旁边的文件架上。
“你先去林律师那边适应一下,要是后面改变了主意,随时跟我说。”
“谢谢金主任。”黎昕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