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昕停下脚步，但没有转身。
“姜教授有黎女士的联系方式，您可以问他要。”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了然。
“哦，我差点忘了……”
黎昕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刘阿姨。
她的表情谈不上冷漠，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但那个笑意不达眼底。
“您不想让姜教授觉得您容不下他的女儿，所以才想让我替您当一下传话筒？”
刘阿姨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她张了张嘴，想要否认，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已经出卖了她。
黎昕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可是，凭什么呢？”
“你们家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刘阿姨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她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太急了一些，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黎昕，”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失望、不解、甚至还有一丝隐隐的指责。
“你以前不这样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在她的认知里，之前那个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不争不抢、温和懂事的黎昕，才是真正的黎昕。
而今天晚上这个言辞锋利、寸步不让的年轻女人，让她觉得陌生。
黎昕听完这句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善解人意？”
“善解人意是因为我不在意。”
“不想去跟你的儿子争抢那一点可怜的父爱。”
“可能因此给了您一些错觉，”黎昕继续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不好意思。”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刘阿姨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比被指责更难堪的表情，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的窘迫。
“我不会帮您给任何人传话。”
黎昕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刘阿姨脸上，“下次见面……”
她停顿了一秒。
“我们就当作是陌生人吧。”
刘阿姨站在原地，嘴唇开合了几次，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她看着黎昕转身走远的背影，吴梦小跑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妈，你没事吧？”
刘阿姨摇了摇头，坐回沙发上，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夜晚的京市灯火辉煌，高架桥两侧的路灯像一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外飞速掠过。
车内的温度调得刚好，车载音响里放着音量很低的轻音乐。
黎昕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看着外面流动的夜景。
她的表情没有刚才在大堂里的那种锋利了，线条柔和下来。
“其实刘阿姨变了挺多的。”
林清宴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闻言偏了一下头。
“怎么说？”
“我记得我刚上大学那会儿，”黎昕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仪表盘上方那一小片光影上，“姜教授什么事情都听刘阿姨的。”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从买什么菜到周末去哪里，全是刘阿姨拿主意，姜教授在家里就跟个隐形人似的，闷头做学问，不管事。”
她顿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沿着车窗边框的缝隙划了一下。
“如今姜教授在自己的学术领域有了些声望，学术圈子里也有了地位，家庭地位自然也跟着提升了。”
“所以刘阿姨现在不敢直接跟姜教授提让林知薇搬走的事，怕姜教授觉得她容不下人。”
“以前她才不会这样，以前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不着看任何人的脸色。”
林清宴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也没想到林知薇会做出这种事，被退婚之后搬到姜非家里去住，然后在人家家里又摔又闹。
这种行为在他看来，既不体面，也看不出任何实际的好处。
“她这是要做什么？”林清宴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黎昕想了一两秒钟，嘴角弯了一下。
“大概她觉得好玩吧。”
林知薇的很多行为本身就很难用常理来解释。
林清宴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车道，车身平稳地滑了过去。
“随便她去折腾吧，现在姜教授对她或许还有几分慈父之心，再折腾下去，可能真就所剩无几了。”林清宴说。
黎昕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其实这样也蛮有意思的。”
“嗯？”
“这么看，他们确实是一家人。”
林清宴听出了她这句话里那层淡淡的幸灾乐祸。
林清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侧头看了黎昕一眼，她正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车内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
他收回目光，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
黎昕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弯了一下。
“忘了跟你说了，我爸送了我一辆车。”
林清宴挑了一下眉。
“什么车？”
“奔驰AMG的轿跑。”黎昕说，“白色的，昨天到的，停在车库里了。”
“那中午我过去找你，一起吃午餐。”
他顿了一拍，又加了一句话：
“不许拒绝。”
黎昕看了他一眼。
“好。”
车子拐进了林家别墅所在的小区。
沿着两排银杏树铺成的车道缓缓行驶，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
到了别墅门前，车子停下来。
黎昕没有立刻下车，她有意无意地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别墅的大门、院子、以及院门两侧的灯柱。
灯没亮，院子里也没有人影。
林清宴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立刻明白了她在看什么。
“你哥已经回江城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黎昕会意，林慕远不在京市了。
那就意味着没有人会那么无聊，专门守在门口或者窗户后面等着她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林清宴。
车内很安静，音乐已经停了。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和远处某个邻居家隐约传来的犬吠声。
她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动作飞快地在他唇边啄了一下。
轻得像蜻蜓点水。
嘴唇触碰到他嘴角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调气息，比刚才在餐厅里闻到的更近、更清晰。
她本来打算啄完就跑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撤回去，一只手就按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林清宴的手掌温热有力，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头发里，不重但很稳地固定住了她的头。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和力度的吻。
黎昕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面的夜风轻轻吹着银杏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个吻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
“啪。”
林家别墅院门外的灯突然亮了。
那两盏灯柱上的壁灯同时亮起来，温暖的灯光一下子铺开，把别墅门前的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堂堂的。
包括停在门前的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