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下书小说网 > 灼华眉引 > 第8章 路上捡了个拖油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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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林灼华这趟出门,本来是想查煞气、找半仙、破替身劫,结果事没办成几件,队伍倒是越滚越大——先是一个绿毛粽子阿绿,又捡了一只狐狸精小翠,再搭上一个望气望得自己直哆嗦的沈玉郎。

    四个人走在官道上,乍一看像逃荒的,细一看像杂耍班子。

    沈玉郎走在最后头,手里攥着一把破纸扇,扇两下又赶紧合上,嘴里絮絮叨叨:“我早说了别惹事,非不听。现在好了,村里回不去,县城待不住,半仙认了亲,狐狸精蹭了饭,我这好好的公子爷,如今走路都得躲着熟人走。”

    林灼华扛着灼华棍走在最前头,头也不回:“你管俺呢,腿长你身上,想走没人拦。”

    沈玉郎正要接话,小翠从路边窜出来,嘴里叼着根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喊:“有好吃的没!前头那个镇子飘着香味儿呢!”

    阿绿吸溜了一下口水,憨憨地附和:“姑奶奶,俺饿。”

    林灼华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炊烟袅袅的镇子,说了句大实话:“行,进镇,找家馆子,先填饱肚子再说。”

    这座镇子名唤柳家集,地方不大,却正正卡在官道要冲,南来北往的客商都要从这里过。按理说,这种镇子应当热闹繁华才是,可林灼华刚踏进镇口,就觉得不对劲。

    街上没人。

    不对,不是没人——街上有不少人,但全是女人。

    大姑娘小媳妇老太太,一个个缩在墙根底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端着簸箕,齐齐朝一个方向张望。林灼华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好家伙,只见镇子中央的广场上,乌泱泱站了一排大老爷们儿,正抡圆了胳膊,噼里啪啦地扇自己媳妇耳光。

    那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男的打得气喘吁吁,女的哭得梨花带雨,围观的老太太直跺脚:“打!使劲打!不打不长记性!”

    林灼华看傻了。

    她长这么大,在渔村里见过的夫妻打架也不在少数,可那都是闹了矛盾才动手,哪有一大早全镇男人集体打老婆的?这阵仗,活像老婆们昨晚集体偷了汉子似的。

    沈玉郎也看愣了,纸扇“啪嗒”掉在地上:“这……这是柳家集的规矩?”

    小翠眯起狐狸眼,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不对,有妖气。”

    林灼华眉头一皱,正要上前问个究竟,就听广场中央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打得好!再使点劲!让她们记住,谁才是当家的!”

    林灼华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男人,正站在一块青黑色的石碑旁边,叉着腰指挥。那石碑约莫一人高,通体乌黑发亮,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气。

    “妖气是从那块碑上冒出来的。”小翠压低声音,尾巴毛都快炸起来了。

    林灼华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碑。

    她看不透那些符纹,但她能感觉到——那玩意儿在吸东西。吸的是那些女人的气。

    她扭头看向沈玉郎,沈玉郎已经哆嗦开了:“红……红气。那碑上罩着一层灰黑气,正在吞那些女人身上的红气。那是……那是命数!它在偷她们的命数!”

    林灼华眼睛眯了起来,手里的灼华棍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胖男人是谁?”

    旁边一个缩在墙根的大婶抹着泪道:“那是我们镇长,柳半城。他说那块碑是祖宗传下来的镇魂碑,能保佑我们柳家集风调雨顺,可自从他立了这碑,天天逼着男人打老婆,说女人们阳气虚了,碑就能镇得住邪祟……”

    林灼华听完,二话没说,扛起灼华棍就往广场走。

    沈玉郎在后头喊:“你干什么去!”

    林灼华头也不回:“俺去镇镇邪。”

    柳半城正指挥得高兴,忽然看见一个黑瘦丫头扛着根铁棍大步走来,后头还跟着个绿毛大汉和一个书生,愣了一下:“哎哎哎,你谁啊你?这是镇上的事,外人别插手!”

    林灼华拿棍子指了指那块碑:“这碑,谁让立的?”

    柳半城挺了挺肚子:“祖宗传下来的,怎么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话没说完,林灼华已经抡起了灼华棍。

    这一棍,她没有用任何招式,就是实打实地抡圆了砸下去。她引眉血脉初通,力气比寻常人大了好几倍,这一棍下去,就听“咔嚓”一声巨响,那块青黑色的镇魂碑当场裂成了两半。

    紧接着,碑里冒出一股黑烟,黑烟里裹着一声又尖又细的惨叫,眨眼工夫便散了。柳半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指着林灼华直哆嗦:“你……你……你砸了镇魂碑!你闯大祸了!”

    林灼华把棍子往肩上一扛,斜眼看他:“俺看这碑不顺眼。”

    那些正在打老婆的男人们也停了手,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女人们则愣了一瞬,随即抱头痛哭,像是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突然被人搬开了。

    林灼华正要转身走人,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苍老又凄厉的嚎哭:“恩人哪——”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半透明的身影就“嗖”地窜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哭得涕泗横流:“三百年了!整整三百年了!老夫终于重见天日了!恩人哪,你是我老叨的再生父母啊!”

    林灼华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头,浑身半透不透明的,头顶上还歪歪斜斜插着一根草标,正抱着她的大腿嚎啕大哭。那哭声之凄惨,活像是死了亲爹又丢了媳妇。

    “你谁啊你!”林灼华吓得往后一跳,可那鬼魂抱得死紧,愣是甩不掉。

    “老夫……老夫姓叨,名也叨,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死后被人压在这碑底下整整三百年!”那鬼魂抬起头,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恩人砸了碑,放老夫出来,这份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唯有认恩人做干娘,结草衔环,做牛做马——”

    “打住打住!”林灼华听得头皮发麻,“谁要你当牛做马了?你赶紧松手,俺还要赶路呢!”

    那鬼魂却死活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干娘有所不知,老夫被压了三百年,孤苦伶仃,形单影只,如今好不容易得见天日,又遇着干娘这样的善心人,老夫这一腔孺慕之情,实在难以自抑啊——”

    林灼华转头看向沈玉郎,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二字。沈玉郎默默往后退了两步,一本正经地扇着扇子:“你看我干什么?人家认你当干娘,那是瞧得起你。”

    “你——”林灼华气得磨牙,又低头看那鬼魂,“俺今年才二十!你看着都八十了!你叫俺干娘,你也不嫌害臊!”

    “辈分不论年纪!”鬼魂振振有词,“老夫虽然年长些,但干娘对老夫有救命之恩,俗话说得好,一日为恩,终身为母——”

    林灼华听得头都大了,正要一脚把这鬼魂踹开,阿绿却慢吞吞地凑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鬼魂,张开大嘴就要啃。那鬼魂吓得“嗷”一嗓子松了手,飘出三丈远:“这……这这这……这绿东西是什么玩意儿!怎么还带吃鬼的!”

    阿绿憨憨地挠了挠头:“姑奶奶,俺饿。”

    林灼华趁这工夫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那鬼魂:“你刚才说,你是被人压在这碑底下的?什么人压的?”

    那鬼魂一听这话,顿时收起了哭相,脸上露出几分愤懑之色:“干娘有所不知,这碑……是当年引眉一脉的一个叛徒,亲手刻了符纹,将老夫镇压在此的!”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

    引眉一脉的叛徒。又是引眉一脉。

    她还没来得及细问,那鬼魂已经又飘了回来,这回倒没敢抱大腿,只在她面前三丈处站定,捋着稀稀拉拉的胡子道:“干娘既然问起此事,老夫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叛徒姓甚名谁,老夫不便多说,但有一桩事,老夫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开口:“干娘可曾听说过,九幽秘境有三险?”

    林灼华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九幽秘境这四个字,她在眉引老头的只言片语里听过。那块羊皮地图上,画着一条通往泰山深处的路线,终点就标着“九幽”两个字。她一直没弄明白那里头到底有什么,只知道跟母亲的下落有关。

    那鬼魂见她神色骤变,更加得意了,摇头晃脑道:“干娘果然知道此地。老夫便告诉干娘,那九幽秘境,有三重凶险——第一重,叫‘雾锁迷津’……”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了。

    林灼华急道:“说啊!第二重呢?”

    那鬼魂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老夫饿了。”

    林灼华:“……”

    沈玉郎:“……他真的不是跟阿绿一伙的吗?”

    小翠叼着糖葫芦凑过来:“我有吃的,你接着说。”

    那鬼魂看了看小翠手里的糖葫芦,嫌弃地撇了撇嘴:“老夫不吃素的。干娘若肯请老夫吃一碗阳间热腾腾的阳春面,老夫便把这九幽秘境的三险,一条一条说给干娘听。”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把灼华棍抡他脸上的冲动。她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后那一片正忙着扶媳妇起来、赔礼道歉的柳家集男人们,最终咬着牙说了句:“行,吃面,俺请你吃面。但你要是敢骗俺——”

    她扬了扬手里的灼华棍。

    那鬼魂缩了缩脖子,讪笑道:“不敢不敢,老夫做鬼三百年,从不说谎。干娘放心,这碗面,老夫吃得必定值当。”

    林灼华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前走。那鬼魂“嗖”地一下飘在她身侧,絮絮叨叨地开了腔:“干娘你有所不知啊,这三百年来老夫在那碑底下,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没人说。干娘别看老夫是个鬼,老夫生前可是正经的秀才,教过书,写过书,还替人写过状子……”

    沈玉郎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完了,这一路怕是要被念叨到泰山了。”

    阿绿吸溜着口水,满脑子还是面。小翠则叼着糖葫芦,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只有林灼华,一边走,一边把“九幽秘境有三险”这几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柳家集的炊烟渐渐远了,前方的官道拐了个弯,一头扎进茫茫的群山之中。

    林灼华忽然想,这一路走来,她遇见的人越来越多——有村妇,有书呆子,有粽子,有狐狸精,如今又多了个话痨鬼。这些人要是搁在以前,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跟他们同行。

    可人心这东西,就是奇怪。明明是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走在一起走久了,竟也慢慢有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她低头看了看腰后那把菜刀,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

    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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