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压得很低,只够照亮床沿到枕头那一小片区域。
泰诺依旧撑在她身上,宽厚劲瘦的背肌挡住了床头的一块光,只剩一片阴影落在赤身的黎泱上。
整个卧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在某一个瞬间停止了流动。
夜风从窗口涌进来,撩起白色的纱帘,拂到黎泱的身上,让她觉得有点凉意,微微颤了颤。
“先生,”她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又被黑夜吞噬了一部分,使得听上去那么不真切。
“我的第三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是很难回答吗。”
“不是,我是怕你失望。”
泰诺顿了顿,床头那一盏灯,把两个人的轮廓从黑暗中轻轻剥出来。
“我是真的看不见。”他说。
昏暗中,显得声音都多了几分沉重。
黎泱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要从他那双褐灰色的眼睛里找到一道裂缝。
“真的?”她说,“你真的没有骗我?”
“我没骗你。”泰诺这回,应得很快。
话音刚落,他翻身倒在了床的另一侧。
他的挪开,给黎泱腾出了空间,让床头那片暖黄的光,覆在了黎泱身上,不至于让她完全淹没在黑暗里。
“我相信,我一定会有好的那一天,只是不是现在……”
泰诺的眸光虚落在天花板。
“芍药……”
“嗯?”
“我让你失望了吗?”
“没有,我不介意。”黎泱的声音木讷而平淡。
她也学着泰诺那样,看向天花板。
区别是她能看见,他看不见。
泰诺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介意”其实可以有不同的意思。
就像是一个小孩打碎了妈妈的花瓶,妈妈“不介意”是因为在她眼里,那个花瓶根本不重要,碎了就碎了。
她并不在乎。
是的,她并不在乎。
房间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凝住了。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雾。
夜又深了几分,黎泱的眼皮开始变沉。
可这是泰诺的床,她不敢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旁的人一动不动。
黎泱侧脸看向他,发现他并未睡着,眸光依旧朝着天花板的方向。
像死不瞑目的人,她小时候给过这类人化妆。
奶奶说,他们是心有不甘。
“先生……”
黎泱打破了沉默,却像是给泰诺打开了说话的闸门。
“我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去适应……”他缓缓地开口。
“在黑暗里摸索着行走,在黑暗里感受冰冷,在黑暗里孤独地生活。在我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每一天我都在努力……
“努力让自己不要活得像个废人一样。”
他的语气平得像在叙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然后停了下来。
他平放在床上的手,轻轻勾住旁边黎泱的尾指。
他感受到黎泱的指尖在颤了颤。
“所以芍药你能理解吗?我的世界里有多黑暗,我的心里就会有多恨。”
黎泱怔了怔,慢慢地开口:“你当初说,是塔丽娜下了药使你致盲……”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用最小的力气触碰这件事:“但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泰诺浅笑一声:“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因为瞎了才眸色异常,却不知道我是眸色异常,才会被自己亲生母亲弄瞎……
“因为这样塔丽娜才能解释,为什么两个眸色深的人,会生下我这个异类……
“为什么整个家族里,只有我的眸色跟他们不一样。”
黎泱想了想,试探着开口:“塔丽娜这样做,会不会只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昏暗中,泰诺发出一阵嗤笑:“难怪你相信人性本善,你把她也想得太好了。”
泰诺:“塔丽娜要争权夺利,她有三个儿子,少我一个不算什么。但我这个做儿子的,却绝不能玷污她的清白……”
“所以她把我弄瞎,说我眸色异常是因为残障,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保住她在家族里的地位。”
黎泱微微发愣,像是一时没有从刚才那些话的重量里完全走出来。
夜风撩起白色的纱帘,带来了凉意。
泰诺抬手,把赤身的她圈入自己怀里。
肌肤相贴,感觉彼此带来的温热。
“芍药……你之前不是说想替我干活吗?”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现在这些,就是我真正的活。”
黎泱在他怀里,感受到他真正的“书房”,到了此刻才真正地向自己打开。
“你要报仇?”黎泱问。
“是。”这一次,泰诺不加修饰:“我要利用和宋家的联姻,返回庄园,夺回我该有的一切。”
泰诺的掌心,抚上她的背,沿着她一截一截的脊椎往上。
滚烫碾过冰凉。
“芍药,你要加入我的游戏吗?”
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的声音显得很低沉,像从深渊里传来,带着不可磨灭的回声。
当初,他在船上说——
【我只是来告知你,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现在,他正式征求她的意见。
泰诺的手在她腰侧微微收紧,黎泱靠在他怀里,听到他强劲的心跳。
她浅浅地应了一声:“嗯。”
泰诺翻身,再次将黎泱压在了自己身下。
床垫微微下陷。他的呼吸落在她面前,温热而均匀。
他尽管看不见,但眸光依然朝着她的方向: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就不能反悔。
她现在是自己亲口答应的,不是他强迫的。
如果日后,她还是要离开,就不能怪自己不哄着她了。
而此时的黎泱,她对泰诺的遭遇深表同情。
但她答应他,不是因为心软,她没那么恋爱脑。
她是没得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今胡建明下落不明,她只能继续加快项目推进。
既然已经骑虎难下,那就驭虎天下。
黎泱的手,抚上他的脸。
多么惹人怜爱的一张脸,像是犯了错,也能获得全世界原谅的一张脸。
现在,也不过是要一个承诺而已。
她黎泱给不起,但芍药可以。
“嗯,想清楚了,芍药想帮先生赢下这一局。”
是“帮你”,不是“陪你”。
黎泱希望泰诺能听得懂这两个字的差别。
可男人,想的是别的事情。
怀里的人,又乖又软,刚刚在淋浴房里被打断的事情,总得完成。
他弯起了好看的唇,为他魅惑的脸又增色了几分。
他俯身,想要她。
可黎泱的掌心抵住了他的胸膛。
泰诺顿了一下:“怎么?这么快就想反悔了?”
黎泱:“不是。我是想让先生对我温柔一点。”
她说着,手指从床头柜上摸到那部MP3,指尖沿着耳机线绕了一下,然后把耳机轻轻塞进他耳朵里,点开了播放键。
旋律从耳机里慢慢淌出来——是清心咒,舒缓的、干净的,像流水从石头上滑过去。
泰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撑在她上方,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退开。
他听着耳机里那段旋律,像是一个他很久没有听过的东西。
“好,”他说,“我温柔一点。”
他的唇落在她耳边,声音被清心咒的旋律裹着。
“在这方面,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苦?”
他握住她拱起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