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等舱里,司意绵把座椅调到平躺模式,毯子拉到下巴。
舷窗外是停机坪,地勤穿着荧光背心在飞机底下晃来晃去。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那个头像,一只简笔画的鹤,白色剪影,寡淡得像它的主人。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亮起来。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一瞬。
鹤司忱这男的,分手都分得这么省心。
没有纠缠,没有挽回,连句一路顺风都舍不得发。
“三十岁的男人,格局比针眼还小。”
她对着黑掉的屏幕小声嘟囔。
“祝你以后都遇到难缠的病人,每一顿外卖都迟到一小时,洗澡洗到一半停水。”
她骂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潮。
“算了,还是祝你每场手术顺利,一切都顺利。”
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他确实做到了。
就是死得有点太彻底了,连句保重都没说。
狗男人,好起来恨不得把你供起来,冷起来能把人冻出冻疮。
祖传的犟种,一辈子的嘴硬。
她拇指往左一滑,删除。
确认。
屏幕闪了一下,对话框消失。
置顶栏空了一个位置。
眼不见心不烦。
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小桌板上。
她把毯子往脸上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机舱广播开始播放安全须知,空姐的声音甜美动听。
司意绵在毯子底下咬了咬嘴唇。
人生广阔,应该开启新篇章。
男人不能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
航站楼,VIP停车区。
鹤司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升着,手里摩挲一根小绵羊挂坠头绳。
是她第一次在他家借浴室那次落下的。
他捡起来的时候,上面还缠着她一根头发。
后来干脆没还给她,也没让她看见过。
再后来,变成了随身带。
他偶尔会拿在手里转两圈,羊耳朵卡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一搓,头绳翻个面,表情还是呆的。
跟她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梗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从值机大厅到安检口,从安检口到登机口,他全看见了。
她跟霍思悦打闹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和父母告别时的依依不舍。
看见她第一次回头,目光越过人来人往,往入口方向扫了一圈。
当时他站在出发大厅二楼,她没看见他。
第二次回头,是她马上要过安检。
她偏过头,隔着安检区的玻璃墙又看了一眼。
这次他往前挪了半步,想让她看见。
然后顿住了。
让她看见又怎么样。
走过去能说什么。
她肯定会问:“你不是说不会来吗?”
他答不了。
早上他已经把答案说死了。
现在反悔,不是他的作风。
于是那半步撤了回来。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鹤司忱回过神,拿起手机看一眼。
这次是航空公司APP的推送。
【您关注的CA983次航班已起飞,祝您旅途愉快。】
他盯着那条推送,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头绳从食指上扯下来。
“绵绵,旅途愉快。”
他对着那条推送,轻声说。
“没有我,你确实会更愉快。”
他将那根头绳在掌心攥成一团。
“但我不愉快。”
“非常,不愉快。”
……
接下来半个月,鹤司忱照常上班、手术、开会。
日历上密密麻麻的排期把每一天撑得严丝合缝。
每天最早到愈安,最晚走。
他的加班时长在那半个月里陡峭成一条垂直线。
手术台上站十个小时不皱一下眉,开会开到凌晨还能条理清晰地纠数据。
没人觉得奇怪,鹤医生本来就是工作狂。
他把日程塞得越满,那些空荡荡的缝隙就越少。
只是缝隙这种东西,堵不住。
波士顿和北京差十二个钟头。
鹤司忱不用倒时差,但他最近醒得越来越早,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
人这东西,理性管得了日程,管不了惯性。
工作时一切正常,一旦空闲下来就会不自觉地点开微信,看她的头像和动态。
没有任何新消息。
点菜时也会下意识勾了重辣重油,端上桌才想起自己从前碰都不碰。
端到桌上才想起来,这玩意儿他以前碰都不碰。
他甚至会刻意避开那扇2702的门,从电梯出来直接拐左边,连余光都不往右边落。
但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三百平米的房子安静得过分。
他发现自己从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家里很空,但他不觉得空。
她住了三个月,把他的壳子撬开了缝人钻进来,把所有冷的地方都捂热了一遍。
现在人一走,风全往那缝里灌,四处都是她存在过的影子。
他以为自己能适应。
毕竟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来的,早该免疫了。
结果屁都不是。
舌头记得甜,胃记得辣,唯独心不知道该搁哪儿。
他用三十年阅历教她怎么往前走。
她反手教了他一件事,一个人尝过了甜,舌头就再也不肯将就苦,连喝水都觉得涩。
这天,鹤司忱接了一台高难度颅底肿瘤手术做了八个小时。
术后又在ICU盯了两个小时,等病人生命体征稳定才离开。
他推门进了值班室,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
抬头,镜子里那人眼白挂红丝,下巴一层青茬。
转身,视线落在办公桌那盆桃蛋上。
司意绵刚到愈安入职那天,端了这盆东西来他办公室。
她说养好了会变粉,养不好就变绿。
跟人一样。
后来差点真养死,叶片皱成葡萄干,颜色从嫩绿退成灰绿。
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个照发给植物学研究所的朋友。
对方回了一串六十秒语音方阵。
他一条一条听完,照做。
控水,补光,换土,修根。
折腾了两周,叶片重新鼓起来,顶端泛出一层淡淡的粉。
但始终没变成她说的那种粉色。
不够粉。
像爱情来了,但又没完全来。
鹤司忱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微信置顶那个小绵羊头像这半个月安安静静。
他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几个字。
【到了那边适应吗?】
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他拇指移到发送键上方,停了大概十秒。
然后全选,删除,又打了两个字。
【绵绵】
最后还是选择删除了。
他索性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