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罗家。
罗敬山在大堂里坐了一上午。
面前的茶换了三泡，从浓到淡，从淡到寡。
他没尝出一口味道。
一百个刑堂精锐。
一夜清零。
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气。
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管家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过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拍。
罗敬山抬了下眼皮。
管家停在门槛外，脸上带着一种极少见的慌张。
“家主，国安局……张卫国局长，在门口。”
罗敬山手里的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几个人？”
“就他一个。一辆车，没带随从。”
罗敬山把杯盖搁回去，动作很慢。
一个人来。
不带人。
这比带一个连来更让人心里发毛。
敢一个人上门，要么是蠢，要么是根本不需要。
张卫国不蠢。
罗敬山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拉平衣襟上一道极细的褶子。
“请。”
……
张卫国走进罗家大堂的时候脚步很轻松。
东看看西看看，跟头一次逛博物馆似的。
罗敬山迎上去，脸上的笑容挂得恰到好处。
不热不冷，三分客气七分试探。
“张局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张卫国笑了笑，在客座坐下来。
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搭，姿态放得很松。
罗敬山亲自提壶倒茶。
张卫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好茶。大红袍？”
“母树级的，朋友从武夷山带的，存了两年。”
“有心了。”
张卫国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
罗敬山坐在对面，笑着等他说正事。
十秒钟过去。
张卫国没开口。
二十秒。
还是没开口。
他就那么端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品。
偶尔抬眼扫一下大堂里的陈设，一脸悠闲。
罗敬山的笑容开始往下沉。
这是在熬他。
国安局局长亲自上门，不带人不带话，坐下来喝茶不说事。
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性。
因为你不知道他手里攥着什么底牌。
罗敬山率先开了口。
“张局难得来一趟，不会只是来喝我这口茶吧。”
张卫国放下杯子，终于正眼看向他。
“罗家主，最近睡得好吗？”
罗敬山没接这话。
张卫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呢，最近睡得不太好，江城那边出了点事。”
罗敬山端茶的手没停。
“前两天，江城港务区地下停车场，一夜之间死了一百号人。”
张卫国的语气很平静。
“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一具完整尸体都没留。手法相当专业，我手底下的人看了现场照片，都说像是正规作战部队的手笔。”
罗敬山把茶杯搁在桌上。
动作很稳。
“张局跟我说这个做什么？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
张卫国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桌，距离不到一米五。
“是啊，罗家主怎么会知道呢。”
张卫国笑了一下，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一百条命。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埋了也就埋了。”
罗敬山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张卫国把杯子放下来。
“罗家主，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已经发生的事，发生了就发生了，国安不会往回翻旧账。”
罗敬山没应声。
这话不能接。
接了就等于承认那一百个人是罗家的。
不接，就让对方继续往下说。
张卫国站起来，走了两步，背着手看了看墙上挂的一幅字。
“但我得把话先撂在这儿。”
他转过身。
“如果再有人往江城派人，不管是十个、五十个、还是一百个，国安不会再当不知道了。”
罗敬山的脊背绷直了。
“罗家主是聪明人，我就不把话说太透了。”
张卫国走回桌边，拿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杯子落桌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罗敬山垂着眼，两秒后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笑。
“张局放心。罗家向来守规矩。”
张卫国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侧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罗敬山一眼。
“对了，罗家主。”
“嗯？”
“大红袍确实不错。下次我带两斤龙井来换。”
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皮鞋声渐远。
引擎声启动。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一点点淡下去。
罗敬山站在大堂中央，脸上那层笑瞬间消失。
他一脚踹在茶几腿上。
紫砂壶从桌面弹起来，磕在地砖边角上。
壶嘴断了，茶水泼了半地。
一百个人。
罗烈。
跟了他八年的刑堂堂主。
没了。
他连尸体都收不回来。
国安局局长亲自上门递话。
这代表一件事。
林炎，我张卫国保了。
罗敬山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胸口的那口气翻来覆去地堵着。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管家在门外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罗敬山站了将近一分钟。
他弯腰，捡起那半截断壶嘴。
翻了翻，放在茶桌上。
然后坐回椅子里，靠着椅背，闭上眼。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半天没松开。
……
江城。
林炎站在特护病房外的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
张卫国的电话。
“罗家的人，我亲自去敲打过了。武的这条路，暂时替你堵住了。”
林炎没吭声。
“但罗敬山这个人……”
张卫国顿了一下。
“他不会认输。”
“什么意思。”
“他今天当着我的面笑着说'罗家守规矩'。这种人，被堵了武路，一定会换一条路来。”
“你防着点。”
张卫国最后说了一句，挂了。
林炎把手机收进裤兜。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他靠着墙，透过窗看着病房里的盼盼。
那只兔子被她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两遍。
最后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兔子头顶上，两只脚晃来晃去。
林炎的手指在裤兜里松了松。
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永刚从拐角冲过来，白大褂的下摆掀得老高。
跑到林炎面前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出整句话。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A4纸被攥出了褶子。
“林先生......”
他弯着腰喘了两口。
“出事了。”
林炎转过身。
赵永刚把文件递上来，手都在抖。
“有人委托律师，向江城中级人民法院提交了盼盼的监护权变更申请。”
林炎接过文件。
第一页，申请人一栏。
三个字。
李有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