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凤娇的嗓门能把屋顶掀掉。
“你完了！你他妈完了！”
她站在翻倒的椅子后面，食指戳向林炎。
指甲上还挂着从地上爬起来时蹭掉的半块美甲片。
“你动了罗家的人，你打了我，你还敢闯私人庄园，你等着，你这辈子都别想从牢里出来！”
她之所以敢叫嚣，因为罗敬山就站在三米外。
京都三大家族。
罗家家主。
在钱凤娇的认知里，这就是天花板。
有罗家主在，她可以骂任何人。
至于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那些黑衣人。
那是她爹花钱雇的保镖，死了再雇就是。
秦天坐在翻倒的轮椅旁边，一声不吭。
他不说话。
但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抿出一个弧度。
等着看好戏。
钱观鹤退在大厅西侧立柱后面，脸色铁青，但一言不发。
他不像女儿那么蠢。
罗敬山站在大厅中央偏北的位置。
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是罗家家主该有的样子。
沉稳、冷漠、居高临下。
但他的重心放在了后脚上。
猴子和铁柱站在老猫两侧，阿鬼殿后。
四个浑身带伤、满身血污的人，把一个五岁的女孩围在正中间。
林炎慢慢朝罗敬山走过去。
钱凤娇的骂声断了一拍。
罗敬山的冷笑维持了三步。
第四步。
冷笑没了，凝重浮了上来。
他见过杀人的眼神。
在罗家刑堂，在京都的暗巷，在那些刀口舔血的夜晚。
他也见过疯子，见过亡命徒，见过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
但林炎的眼睛里没有疯狂。
什么都没有。
罗敬山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退了。
京都三大家族的家主，在一个被开除军籍的男人面前，退了一步。
钱凤娇看见了。
她整个人的底气在这一步里碎得干干净净。
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嘴还张着。
没有声音出来了。
就在林炎距离罗敬山不到两米的时候。
庄园大门外传来急刹声。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
车门砰砰砰连响，脚步声密集而整齐，金属碰撞声夹杂其中。
十几名黑色作战服的特勤冲进大厅，持枪散开，两秒内封住所有出入口。
张卫国走在最后面。
他穿着一件起了褶子的深蓝色夹克，头发像是在车上被风吹乱的，额头上有汗。
一路从京都赶过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苏沐风带着苏家护卫从侧门跟进，站在大厅右翼。
他嘴唇干裂，眼眶底下两团青黑，盯着林炎的背影，没有开口。
张卫国扫了一眼现场。
他的第一句话冲着林炎的后背吼出来。
“住手！”
钱凤娇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木板。
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破了都顾不上，指着林炎连珠炮似的喊：
“抓他！他打人！他非法入侵私人庄园！他打伤了几十个人！他……”
秦天也来了精神，在地上喊：
“他袭击平民！聚众斗殴！蓄意伤人！”
钱观鹤从柱子后面迈出半步，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但他的眼神投向了张卫国。
国安局的人到了。
执法者到了。
林炎不可能当着国安局局长的面动手。
这是钱凤娇最后的底线认知。
是所有人最后的底线认知。
林炎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张卫国。
他的右手探进贴身衣物内层。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皮质封面，边角磨出了毛边。
一直贴着他的胸口，被体温捂了很久。
他把那本证件抽出来。
随手甩了出去。
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在空中翻了两圈。
砸在钱凤娇脸上。
证件弹了一下，落在她手边的地板上。
钱凤娇下意识低头去看。
张卫国的声音卡住了。
他的第二句话堵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本证件的封面。
红色牛皮。
左上角一枚苍狼徽记，银色的，压印进皮面里。
“特别行动授权证。”
军方内部代号。
杀人证。
华夏总参谋部特别为苍狼行动小组签发的最高级别行动授权。
持证者在执行任务或保护指定对象期间。
拥有不经请示、不经审批、不需事后追责的当场击毙权。
全国不超过十本。
张卫国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本证件的分量。
罗敬山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
罗家把罗斌塞进苍狼之前，做过详尽的情报调研。
苍狼小组的每一项特权，他都背得出来。
包括这本理论上只存在于绝密档案中的红色小册子。
“你怎么还有这个？”
林炎被开除军籍。
番号注销。
编制撤除。
所有与苍狼相关的权限应当同步失效。
这本杀人证应该被收回、封存、销毁。
但它在这里。
被体温捂热了，被汗渍浸透了封面。
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甩在一个女人脸上。
钱观鹤弯腰捡起证件。
他翻开封面，看到内页的签章、编号和授权条目。
血色从他脸上一寸一寸褪下去。
钱凤娇从他手里抢过去，看了三秒。
嘴巴张开了。
合不上。
钱凤娇突然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视线扫向老猫四人，手指颤抖着指过去：
“他……他有证件，他们呢！”
“他们打的人更多！他们没有证件！他们是犯罪！抓他们……”
大厅安静了一秒。
老猫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盼盼。
盼盼把脸藏得更深了，小手攥着他衣领没松。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探进胸口。
摸出一本同样的红色证件。
沉默地甩在钱凤娇面前。
猴子肿着右眼，从兜里掏出自己那本，扔了过去。
铁柱撑着伤腿，单手从战术背心内袋里摸出来。
他连看都没看，往地上一丢。
阿鬼最后一个。
他的证件边角发黑，那不是泥。
是血。
大刘的血。
从弹坑里捞军牌的时候蹭上去的，一路从缅北带回来。
没擦。
他把证件轻轻放在地上。
四本红色证件散落在钱凤娇周围。
加上先前砸在她脸上的那本。
五本。
钱凤娇跪坐在地上，被五本杀人证围在中间。
她的嘴唇在抖。
牙齿在打架。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天不喊了。
他的脸白得像病房里的床单。
钱观鹤退回了柱子后面。
罗敬山站在原地，没有再退。
两条腿绷得笔直，裤管在膝盖处微微打颤。
满堂寂静。
张卫国闭了一下眼。
转身对身后的特勤组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收枪。
苏沐风靠在侧门门框上，看着地上那五本红色证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炎离开国安局那天，张卫国宣读的处分决定里，有一条是“收回一切配发物资及证件”。
他数了数地上的证件。
五本。一本不少。
一本都没交。
而张卫国今天站在这里，亲眼看着这五本证件亮出来。
没有追缴。
没有质疑。
甚至收枪了。
苏沐风的目光从证件移到张卫国脸上，又从张卫国脸上移到林炎背影上。
林炎站在罗敬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他没有拔刀。
没有出拳。
甚至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
罗敬山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