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倾城没有追问。
她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拿起茶几上凉透的杯子抿了一口，皱眉放下。
“盼盼今天画了一只柯基。”
林炎靠在沙发上，手肘搭在扶手上。
“嗯。”
“圆屁股那种，画得还挺像。老师说她色彩感很好，建议报个兴趣班。”
“行。”
“排骨汤我今天没放多盐。”
“尝出来了。”
“院子里桂花快落完了，我让人查了一下，明年三月会再开一茬。”
“嗯。”
苏倾城说一句，林炎答一句。
一来一回，稳稳当当。
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风翻了一下，沙沙响了两声。
苏倾城停下来。
她看着林炎。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个林炎以为锁好了的抽屉。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炎眼皮没动。
“没有。”
苏倾城没接话。
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桂花树叶又翻了一声。
这种安静比审讯室难扛。
审讯室里有敌人，有对手，有可以对抗的东西。
现在对面坐着的是苏倾城。
她什么都没做。
就是看着他。
一分钟过去了。
苏倾城低下头，拇指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按了两下。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林炎的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五指慢慢收拢。
他没出声。
苏倾城等了他大概有十秒。
“三年前。你从那个地下室把我抱出来。我在里面待了四天，你把外套脱给我裹上，抱着我走了三公里山路，一句话没说。”
林炎记得。
“到了直升机旁边你把我交给医疗兵，转身就走。我喊你，你回了一下头。”
他记得那一回头。
十七八岁的女孩，满脸灰，嘴唇干裂。
穿着他的迷彩外套，袖子长出两截垂在手边。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嫁给你”。
他当时以为是应激反应。
“从那天起我就认定了。”
“然后我追到江城，买房子，学做饭。”
林炎嘴唇动了一下。
“这些你都知道。”
苏倾城抬头看他。
“你什么都看在眼里。你知道我几点起来做早饭，知道我菜谱翻到书角都卷了，知道我把鸡蛋煎糊了三回把手指切了两刀也不肯让人进厨房。”
“你都知道。但你从来不说。”
林炎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倾城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掉泪。
“我不怕等。”
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我怕你把我当外人。什么都扛，什么都不说，出了事把我和盼盼往身后一推，自己走进黑夜里。”
桂花树叶翻了第三下。
院子里的风大了一点。
“你走的时候想没想过……”
“万一你回不来，我怎么办。”
“盼盼怎么办。”
林炎的手指扣进沙发皮面，指腹陷下去一个坑。
沉默。
苏倾城咬住下唇，把那点颤抖压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一只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你今晚要是不说实话。”
“我明天就带盼盼回京都。你一个人留在这。”
楼梯口的灯没开。
她背对着他站着，肩膀绷得很直。
“我要去杀一个人。”
林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倾城的脚停在台阶上。
她慢慢转过身。
林炎还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
黑暗里他的脸只有半边被夜灯余光照到。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很平静。
“校门口那个人。”
苏倾城脱口而出。
林炎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苏倾城走回来。
“他是古武世家的人。”
林炎抬眼看她。
苏倾城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杀他，不是因为盼盼。”
苏倾城的声音慢下来。
“也不全是因为安全。”
林炎没说话。
“为什么？”
沉默持续了很久。
院子里的风停了。
整栋房子安静到连二楼盼盼翻身的细微声响都能听见。
“他那天看你的眼神。”
“我很不高兴。”
苏倾城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
然后她笑了。
眼泪掉下来的同时她在笑。
泪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睡衣领口上。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弯得很深。
然后弯腰，双手捧住林炎的脸。
掌心贴上他的颧骨。
左手拇指正好压在那道刀疤上。
她踮起脚。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林炎整个人钉在沙发上没动。
这一刻他的手在发抖。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但嘴唇是软的。
带着桂花茶放凉之后残余的那点清香。
林炎的手终于离开沙发扶手。
五指张开，搭上她的腰侧。
隔着睡衣的棉布料子。
掌心下面的腰是软的，细到他五指几乎能碰到一起。
他没敢用力。
良久。
……
……
两人终于分开。
双方的呼吸都不太稳。
苏倾城吐了一口气，气息全洒在他嘴唇上，热的。
林炎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然后喘了一口气，呼吸拂过他的脸。
“除了我。你还亲过别的女人没有。”
“没有。”
回答得毫不犹豫。
苏倾城满意了。
她直起身，用拇指擦掉嘴角的水渍，绕过茶几坐回沙发，伸手拉开茶几下面那个抽屉。
林炎下午亲手锁好的抽屉。
锁孔里插着一把备用钥匙。
林炎看着那把钥匙，忽然想起这个抽屉的备用钥匙他从来没给过任何人。
苏倾城抽出里面那沓湖心岛情报，翻开第一页。
卫星俯瞰图、快艇巡逻路线、武警换岗时间表、建筑热成像分布。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速度不快，每一页都看完才翻。
最后合上情报夹，食指点在封面上。
“查这个人的事，交给我。”
林炎看着她。
三年前他从地下室抱出来的那个满脸灰的女孩，现在坐在他对面。
嘴唇上还带着刚才亲他时留下的一点红润。
手里捏着一份足以让人灭门的绝密情报。
“好。”
苏倾城把情报夹搁在膝盖上，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林炎靠回沙发，偏头看着她侧脸。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安静了。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二楼传来盼盼翻身蹬被子的动静。
苏倾城打字打到一半，忽然侧头瞥了他一眼。
“不许看了。”
“嗯。”
没挪开。
苏倾城耳尖泛了点红，低头继续打字。
过了几秒她又抬头。
“真不许了。”
林炎这次倒是老实转回去，盯着天花板。
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苏倾城的脚伸过来，脚趾碰了碰他小腿。
碰完又缩回去。
林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白得要命。
脚背上一根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你到底是让我看还是不让。”
苏倾城没回答。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嘴角翘着，一直没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