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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有机会来此,自然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陈绍安跟顾长安简单介绍后,便匆匆抱着两本书,坐到一边翻阅起来。

    顾长安也不例外,看着眼前的一排排书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的每一本书,几乎都凝聚着一代代读书人的心血。

    他随手抽出一本《历科会试墨卷》,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边缘磨损得十分明显,显然这些年来,被无数后来者翻阅过。

    卷首写着一行小字。

    某年解元墨卷。

    顾长安缓缓读了下去。

    文章开篇,并无半分惊人之语,甚至平淡得近乎普通。

    可越读,他越觉得舒服。

    一句接着一句,如春雨润物,不疾不徐,却始终没有离开题旨半步。

    直到读完整篇,他才轻轻合上书页。

    果然,真正能够中解元的文章,与老师这些时日教自己的东西,几乎一脉相承。

    不是不会写,而是不乱写。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书架旁边另立着一座稍矮些的书柜。

    柜上没有写着“墨卷“二字,有一块不起眼的小木牌。

    《江西历代名儒文稿》。

    顾长安心中一动,走了过去。

    这里收录的,并非科举文章,而是江西历代名家的手稿、讲义与文章。

    有的是奏疏,有的是书信,也有的是平日讲学时写下的文字。

    他一本本翻过去,忽然,一册线装书映入眼帘。

    封面上,只写着三个字。

    《裴敬之》。

    顾长安微微怔了一下。

    老师的文章?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将那本书轻轻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裴公敬之,元和九年会元,御前榜眼。后入翰林,历任侍讲、国子监祭酒,归里讲学十余载。其文平正醇厚,以经义见长,江西学子多奉为圭臬。

    顾长安望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虽然早就知道老师在仕林中名气极大,可知道与亲眼看见,终究是两回事。

    他缓缓翻开正文。

    第一篇,便是当年会试的墨卷。

    他低头读去。

    “圣人立教,非以束天下也,所以达天下也。礼乐刑政,其迹也;仁义忠信,其本也。……”

    “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此圣人立教之次第,万世不易之序也……”

    开篇不过寥寥数句,却仿佛一位长者缓缓展开一幅画卷,没有丝毫锋芒毕露,却让人不知不觉沉浸其中。

    顾长安读得极慢,每读完一句,都要停下来,在心中默默推敲。

    老师曾说,真正的文章,应当让考官忘记作者。

    如今看来,老师自己,当年便已经做到了。

    通篇读完之后,他竟没有发现一句能够单独摘出来称奇。

    可若少了任何一句,又仿佛整篇文章都会失去原本的意味。

    这种感觉,远比任何华丽辞藻都更加震撼。

    顾长安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原来,这便是老师年轻时候的文章。

    就在他准备将书放回去时,却忽然发现,书册后面,还夹着一张后人补录的小笺。

    上面记着一句评语:平而能厚,简而能远。读之初若无奇,三复而后见其深。

    顾长安望着那短短十余字,不由想起沈怀安评价自己文章时所说的话。

    第一次看,不过中平;第二次,方见其妙。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原来自己如今所走的路,不过是老师当年走过的路。

    他轻轻合上书册,又朝书架深处望去。

    就在最里面,一册比旁的更厚的线装书静静摆在那里。

    封面上的名字,只有三个字:《顾明渊》。

    顾长安目光微微一凝。

    居然是父亲的。

    他缓缓伸出手,将那册文稿取了下来。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的字,比裴敬之那一册更多一些。

    顾公明渊,元和十一年解元、会元、状元,大三元。入仕以来,历翰林、礼部、吏部,后入内阁,文章峻拔雄健,策论尤为时人称道。

    顾长安望着“大三元“三个字,沉默了许久。

    从小到大,他听过无数关于父亲的传闻。

    有人骂他权倾朝野。

    有人说他结党营私。

    有人称他一代权臣。

    却很少有人提起,在成为那个人人畏惧的顾相之前,他曾是天下读书人中的第一人。

    顾长安望着扉页,忽然轻轻一怔。

    他一直知道老师学问极高,却不知道,原来父亲当年的科举成绩,竟比老师还高上一筹。

    顾长安轻舒一口气,缓缓翻开第一页。

    父亲当年的会试文章,与老师几乎截然不同。

    没有丝毫锋芒毕露,却隐隐多出一种堂皇大气。

    字里行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势。

    仿佛高山不语,却已令人心生敬畏。

    “天下之事,莫大于治乱。治乱之机,莫先于得人。人主以一身寄四海之重,非独断之谓也,亦非泛任之谓也……”

    “譬之巨舟涉江,舵者主其向,而篙师、桨手各尽其力,然后可以凌风涛而达彼岸。故曰:为君者,在明不在察,在任不在疑。用贤不贰,去邪不疑,此二者,治乱之所由分也。”

    “今之论治者,或以宽仁为德,或以严明为威,皆不得其要。盖宽而无制,则下慢;严而无恩,则下怨。唯其宽严相济,恩威并用,而后上下之势通,远近之情达,天下可得而理矣……”

    顾长安越往后读,神情便越发认真。

    不知过去多久,他缓缓将两册书并排放在桌上。

    一册属于老师,一册属于父亲。

    一个会元、榜眼,一个大三元。

    两人的文章风格各不相同。

    可有一点,却惊人地一致。

    没有一句刻意卖弄,没有一句故作奇崛。

    所有文字,都仿佛只是顺着经义自然流淌而出。

    就在这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顾长安下意识抬起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来人望着桌上的两册文稿,轻轻笑了笑。

    “看来,你已经找到它们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起身行礼。

    “训导先生。“

    老人缓缓走近,目光落在两册书上,眼中也浮现出几分追忆。

    “这些年,来这里的人很多。“

    “可真正愿意把这两册书从头读到尾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他说着,轻轻拿起《裴敬之》,又看了一眼《顾明渊》。

    “你可知道,这两个人,当年在江西士林,有一句评价?“

    顾长安轻轻摇头。

    老人笑了笑,缓缓说道:

    “有人说,裴公的文章,如春雨润物。“

    “顾公的文章,如江河行地。“

    顾长安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意识的低头看着面前的两本书。

    一柔一刚,一静一雄,可翻遍两册文章,却找不到一句故意求奇之笔。

    这时,训导将书轻轻放回桌上,轻声道:

    “你既然已经读懂了他们。“

    “那么接下来,也该去写属于你自己的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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