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使团抵达金州后的第三日,设在海湾外的登记处正式开始办事。
原本按照金州地方的估计,秋市毕竟尚未正式开始,最先赶来的应该只有城中几家大商号,以及那些常年走辽东商路的商人。
可真正到了开门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还是低估了这场秋市的吸引力。
天才刚亮,官道上便已经排起了长队。
有金州本地的商号,也有从辽阳、广宁赶来的商队,更远一些的甚至提前十多日便出了门。
马车、驴车一路排出去,车上装着绸缎、茶叶、瓷器、药材,还有不少辽东本地的皮货和山货。
几个负责登记的吏员坐在桌后,笔几乎没有停过。
“姓名。”
“陈守义。”
“哪里人?”
“辽阳。”
“商号?”
“回大人,没有商号。”
那吏员抬起头:“没有商号?”
陈守义连忙道:“小人自己做些药材生意,在辽阳城东开了间铺子,不敢称什么商号。”
“带了多少人?”
“八个。”
吏员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八个?”
“车夫三个,伙计四个,还有小人自己。”
陈守义说完,指了指身后停着的三辆马车,陪着笑道:“都是自己人。”
类似的情况一个上午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
等顾长安与沈文修赶到的时候,负责登记的主簿已经忙得满头是汗。
沈文修道:“周大人呢?”
“刚进去看货场了。”
主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指向外面长长的队伍:“二位大人,照这样下去,今日能不能登完一半都不好说。”
顾长安往外看了一眼:“来了多少?”
“已经登记了六十七家,后面少说还有四五十家,而且还在来。”
沈文修听得也有些意外,之前议秋市的时候,他们担心最多的是高丽那二十艘船。
如今高丽商船尚未出发,大周自己的商人倒先快把海湾外面的官道堵住了。
顾长安随手拿起已经登记好的名册翻了几页,很快便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这一家为什么有十二个人?”
主簿苦笑道:“是金州本地的大商号,六辆车,光车夫就有六个。”
“这些人都要进秋市?”
“他们说都得进去。”
旁边正在等候的一名商人听见,连忙凑过来:“这位大人,这做生意哪能没伙计?搬货、看货、算账,总不能都让东家一个人做。”
后面立刻有人跟着附和道:“就是,几十车货呢,总不能让我们把人全留外面。”
声音一起,原本还算安静的登记处顿时嘈杂起来。
顾长安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陆子野昨日便被安排到登记处协助镇北军巡查,此时正带着几个士卒在人群外围走动,听见这边吵起来,大步走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文修将名册递给他:“你昨天担心没人登记,现在人倒是都来了,就是来得有点多。”
陆子野翻开看了几眼,又往外扫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
货场就这么大,高丽一边已经有两百余人,再把大周这上百家商号的伙计、车夫全塞进去,光找个人恐怕都要找半天。
几人正说着,前面又传来一阵争执:“凭什么不让进?”
一名穿着绸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木栅前,身后跟着七八名伙计,还有足足六辆车。
守门的军卒拦着不肯放:“登记牌上只写了两个人。”
中年男人道:“他们都是我商号的伙计!”
“牌子呢?”
“伙计要什么牌子?我有不就行了?”
军卒只重复了一句:“没牌不能进。”
双方一时僵在那里,后面的车队也跟着堵住。
陆子野看得直摇头:“昨天才说完的事情,今天就来了。”
顾长安走了过去,那中年男人见到官服,立刻收敛了些。
“这位大人,小人是金州昌盛号的掌柜,昨日已经登记过了。今日想着提前把货送到外面仓棚,谁知道这些军爷死活不让伙计进去。”
顾长安问道:“登记了几个人?”
“两人。”
“那为什么来了八个?”
掌柜苦着脸道:“这么多货,两个人哪搬得动?”
顾长安又问:“马车也准备全部进去?”
“自然。”
顾长安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本就不宽的路,六辆马车若一起进,再加后面的车队,今日怕是谁都不用走了。
周廷章也从货场赶了出来,听完情况,他只问了一句:“若每家都这样,能装得下多少?”
水寨官员道:“人挤一挤倒还能站,车肯定不行,而且交易场里若全是马车,军卒也没法巡查。”
陆子野在旁边道:“真出了事情,想封门都封不上。”
周廷章想了片刻:“那便分开。”
顾长安看向他。
周廷章指向远处那片尚未利用的空地:“商人的车和货先留在外场,真正进交易场的人,每家暂定两人。一个掌柜,一个伙计,需要搬货时,再凭号牌临时放脚夫进去,搬完便出来。”
沈文修很快道:“大商号两个人怕是不够。”
周廷章道:“那便按货物多少再给一个名额,最多三人,不能哪家人多,哪家便全进去。”
顾长安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倒是可行。
那名昌盛号掌柜听完,脸色却有些为难:“大人,若只有三个人,万一同时来了几位高丽客商……”
顾长安笑道:“秋市开二十日,不是让你一天把所有生意都做完。”
周围几名商人顿时笑了,那掌柜也不好再争,只能拱手道:“小人明白了。”
很快,新的规矩便在登记处贴了出去,每家商号进入交易场者不得超过三人,马车一律留在外场。
货物需要搬运时,另领临时木牌,由指定出入口进入,卸完货立即离开。
消息刚贴出去,外面自然免不了又是一阵议论,可至少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到了午后,登记处前依旧排着不少人。
陆子野也没闲着,他的差事与礼部不同。
礼部看的是名字、商号、货物,他看的是人。
哪些人常年跑边地,哪些商号以前做过马匹、皮货生意,哪些人说自己第一次来金州,却一眼就知道哪条路通往北面的关卡。
这些东西,名册上不会写。
陆子野沿着排队的人群一路走过去。
走到一支刚刚抵达的商队旁边时,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那是五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起来并不起眼,正在登记处前递交路引。
真正吸引陆子野目光的,是其中一辆马车侧面的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字。
晋丰商号。
陆子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老孙头正好从旁边回来,见他一直盯着那边,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低声道:“怎么了?”
陆子野没有回答。
前些日子那批往东北运铁的私商车上,就曾出现过一块晋丰商号的旧货牌。
后来审下来,那些人却一口咬定货牌只是半路买来的旧物,与晋丰商号没有关系。
军中当时也查过。
晋丰商号在辽东经营多年,做的主要是皮货、药材与粮食,账面上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那条线索最后也只能暂时放下。
没想到在金州又看见了。
老孙显然也想起来了:“是他们?”
陆子野摇了摇头道:“还不能妄下定论,一个旧货牌证明不了什么。”
晋丰商号本就是辽东的大商号,高丽秋市这样的大买卖,他们赶过来再正常不过。
陆子野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先别惊动,把他们登记的货记一份。”
老孙头点头:“明白了。”
前面的吏员正好问道:“这次带的什么货?”
晋丰商号的掌柜笑着将货单递过去:“药材、皮货,还有一些辽东山货。”
前面的吏员低下头,在名册上落下四个字。
晋丰商号。
陆子野没有再看,转身朝另一边走去。
只是这个名字,他又记下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