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钦差行辕。
赵峥刚从青竹司回来,便兴冲冲地来到前堂:“大人,第一批商队已经平安返回叙州了!”
顾长安放下手中的公文,笑道:“怎么样,买卖做得还顺利?”
赵峥笑道:“顺利得很!带去的盐粮、布匹基本都卖了出去,还收回来不少药材和皮货。陈掌柜临走时还说,过几日便再组织一批商队进山。”
顾长安点了点头道:“看来这条商路总算是重新走通了。”
赵峥又道:“对了,覃铁山还让我替他带句话,说是先前在青竹司议事堂里说话有些冲了,等大人下次过去,他亲自向您赔礼。”
顾长安忍不住笑道:“这个覃铁山,倒也有几分意思。”
正说着,程守谦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几份卷宗。
“大人,徐景行的案子,已经核实得差不多了。”
顾长安闻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说说看。”
程守谦将卷宗放到案上,拱手道:“大人,高县县丞、主簿及仓吏的回话都已经到了,徐景行此前所述,基本属实。”
“五十石官粮去向清楚,此前几份呈文也确实早于石门寨起兵,至于私通叛军,现有案卷中,并无实证。”
顾长安翻看了几份公文,又问道:“贺副使此前让他重新呈报山口冲突,可有相关文书?”
程守谦连忙道:“有,已经一并送来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那便先把徐景行的事情解决了。”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徐景行确实做过那三件事,其中擅自开仓也确实违反了朝廷的规矩。
但所谓私通叛军,目前并没有任何实质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此前上书反对山口税卡,反而早于叛乱发生。
顾长安看向程守谦,问道:“那么,贺秉章所说的私通叛军,依据究竟是什么?”
程守谦迟疑了一下,答道:“主要还是徐景行曾接见石门寨来使,又擅自开仓放粮,贺副使认为,这两件事足以说明他与土司关系密切。”
顾长安摇了摇头:“接见来使,是为了处理地方事务;开仓放粮,是为了接济逃难百姓。若仅凭这两件事,便认定一个朝廷命官私通叛军,未免太过草率。”
他合上卷宗,沉声道:“程推官,传令下去,徐景行所涉私通叛军一罪,现有证据不足,不得继续以此罪名羁押。”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顾长安继续道:“至于擅自开仓一事,确有程序上的过失,但当时情势如何,粮食又是如何发放的,都有据可查,本官会将核实结果一并奏报朝廷,交由朝廷依律裁处。”
“在此之前,解除徐景行的羁押,但原有停职决定暂不改变。”
程守谦郑重应道:“下官遵命!”
顾长安又补充道:“另外,将此前封存的县仓记录与相关呈文妥善归档,日后若有人再以此事攻讦徐景行,也好有据可查。”
“是!”
……
半个时辰后,徐景行再次被带到了前堂。
见到顾长安,他连忙上前行礼:“在下徐景行,拜见顾大人!”
顾长安起身还礼,笑道:“徐兄不必多礼,请坐。”
徐景行坐下以后,顾长安才将已经整理好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徐兄,你的案子,本官已经查得差不多了。”
徐景行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书,神情不由得紧张起来。
顾长安也没有卖关子,直接道:“所谓私通石门寨、暗中接济叛军,目前都没有查到实证。“
徐景行听完,神情终于松动了几分。
顾长安继续道:“你此前接见石门寨来使,是公开接见,且发生在叛乱之前,不能据此认定你私通叛军。至于开仓放粮,虽然确有程序上的过失,但粮食去向清楚,也没有证据表明你曾资助叛军。”
“所以,本官决定撤销你私通叛军的指控,解除羁押。”
徐景行猛地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泛红:“顾大人……”
顾长安抬手示意他坐下,继续道:“不过,擅自开仓毕竟违反了朝廷规矩,这件事本官会如实奏报,至于如何议处,还要由朝廷裁定。另外,你原本的停职状态暂时不变,待朝廷有了最终裁决,再作安排。”
徐景行郑重起身,深深一揖:“顾大人明察秋毫,在下感激不尽!”
顾长安笑道:“徐兄不必如此,你我同出江西,又有老师这层渊源,本官自然希望你没有蒙受冤屈,不过,朝廷法度终究不能废,该承担的责任,你也不能推脱。”
“在下明白!”
顾长安点了点头,随后吩咐程守谦:“程推官,尽快办理解除羁押的手续,另外,将本案核实的情况整理成册,随本官的奏疏一并送往京城。”
程守谦拱手道:“下官遵命!”
……
徐景行走出前堂时,裴知意与小玉已经在外面等候。
见丈夫出来,裴知意连忙迎了上去:“景行,怎么样了?”
徐景行看着妻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顾大人已经查明,私通叛军的罪名不成立,我可以回去了。”
裴知意听完,紧绷了许久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
这些日子,她为了丈夫的事情四处奔走,如今总算等到了结果。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丈夫的手,低声道:“回来就好。”
徐景行看着妻子憔悴的面容,心中颇为愧疚:“知意,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裴知意摇了摇头:“只要你平安,便好。”
一旁的小玉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连忙上前帮徐景行收拾随身的东西。
……
前堂里,顾长安重新拿起桌上的军报,程守谦却没有立即离开,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顾长安抬头问道:“程推官,还有何事?”
程守谦拱手道:“大人,徐景行此前在高县任职,曾与石门寨的头人打过交道,对当地山寨的情况颇为熟悉。如今川南正在平叛,若能请他帮忙参详一二,或许会有所收获。”
顾长安闻言,微微点头。
徐景行虽然暂时停职,但他毕竟亲自接触过石门寨的人,对当地的了解自然比自己多些。
“此事本官也想过,不过徐兄刚刚脱离羁押,这些日子他与夫人都受了不少苦,先让他们夫妻好好歇息两日吧。”
程守谦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待程守谦退下,顾长安重新看向桌上的舆图。
青竹司的商路已经重新走通,第一批商队也顺利返回,可赵峥此前禀报,护送途中曾发现有人在山脊窥探,而且那条猎道恰好通往石门寨。
如今青竹司恢复交易的消息已经传开,石门寨那边迟早会有所动作。
顾长安想了想,随即唤来门外的军士。
“去告诉杜指挥使,让他安排人手,加强青竹司附近几处山口的巡防,尤其是通往石门寨的那几条山路,务必多加留意。”
军士拱手领命。
顾长安重新坐下,目光却仍停留在石门寨的位置。
青竹司的商路好不容易重新打开,他可不想让这条刚刚走通的路,再被那些叛军给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