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半山腰,一处被藤蔓掩着的山洞口。
十几个女人守在洞口,眼睛盯着那片黑。
藤蔓一动,周莽提着刀从里面钻了出来,衣摆沾灰,肩头蹭了道青苔。
众人刚要围上去,先看见了他的脸色。
“能住人。”
他顿了顿。
“但是,这洞不久前有人住过。”
欢呼声卡在喉咙里,谁都没敢让它出来。
周莽摊开手,掌心躺着半片干泥,泥上印着半枚鞋印的边缘,还有一小撮木屑,茬口新得发白。
“洞厅深处有堆灰。”
“人走了大概两天。”
山风刮过藤蔓,沙沙地响。
“是……是官差吗?”一个妇人声音发颤。
“不像。”
周莽摇头。
“官差不会只来一人,吃的是烤干果和兽肉,骨头啃得很干净,是个惯在山里讨生活的。”
他把木屑拢进掌心,收了手。
后半句他没说,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能在狼山独来独往的人,没有简单的。
“洞照住。”
周莽抬手往下压了压,把众人的慌乱压回去。
“灰堆原样留着,别动。”
“咱们另起一堆火,靠通风的石缝生,烟出得散。”
“洞口再加两层藤蔓,白日里不许在洞口扎堆。”
“从今夜起,轮班守夜,两人一班。”
一条条派下来,女人们脸上的慌慢慢定了。
有人管事,天就没塌。
裴照月皱着眉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可你不是说,要去找军仓的人吗?”
“信递上去,不就什么都有了,还用得着在这儿担惊受怕?”
“军仓?”
沈清梧轻声开口,睫毛轻轻颤了颤,身子下意识微微朝周莽这边倾了半寸,指尖不安地绞着袖口布料。
似是想要再凑近几分,却又生生顿住,不敢靠得太近。
她鼻尖几乎要触到周莽身侧的空气,又怯怯地往后收了收。
袖角不经意擦过他的小臂,一碰便飞快缩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周莽看了她一眼,察觉到她这副欲近还退的模样,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稍作停留,随即把破庙那夜的事拣能说的说了。
北狄黑狼令,入冬劫粮的密信,五万边军的口粮,还有他们打算借这缺粮的时候敲开北疆军门。
洞口鸦雀无声。
通敌、暗桩、边军的命,每一个词都重得压人。
沈清梧静静听完,垂眸想了片刻,再抬眼时,脸色却变了。
“大人,我听家父说过。”
沈清梧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们出动一回,图的从来不是一批粮。”
洞口静得能听见火星子爆。
周莽捏了捏怀里那封信。
“还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梧看着他。
“大人要投奔的那位军仓心腹……黑狼卫既然能把局布到军仓里去,军仓里必定有问题。”
周莽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人会管会看,有自己的想法。
看来,捡着宝了。
“周大人。”旁边一个一直歪着身子听的女人开了口。
这女人生得丰腴明艳,一双桃花眼,未语先笑,一开口嗓音都带三分甜。
“既然军仓在县城,咱们干脆进城,在县里寻个活计住下,不比钻山洞舒坦?”
“不行。”
周莽摇头。
“县城里官差、驻军、耳目,什么都有。没搭好线之前不能进。”
桃花眼女人吐了吐舌尖,不再言语。
“你们照旧。”周莽环视众人,“傍晚我下山,先去县城外头探一探虚实。”
苏半夏快步一步走过来,情急之下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腹微微发烫,指尖还微微蜷着,不敢抓得太重。
身子不自觉往前靠了些许,呼吸都轻轻扫过周莽的衣袖。
“今天就去?可你的伤……”
“不碍事。”
周莽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温热相触。
苏半夏像是被烫到一般,手腕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抽回手,耳尖悄悄染上浅红。
目光慌乱地错开,垂着眼睑,指尖还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皮肉,半分舍不得松开。
“我......”
裴照月跨前一步,眉峰压得极低.
“你留下。”
周莽抬起手,越过人群,指向缩在后面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高鼻峭拔,眼窝深陷,蜜色肌肤泛着暖光,肌理和中原女子的柔白截然不同。
暗处琥珀色眼瞳波光流转,眼梢轻挑,一眼便勾人心魄。
她身形高挑,脊背挺直。
破旧囚衣多处撕裂,已经拦不住满溢的艳色。
半边圆润肩头袒露在外,领口斜滑,半掩着饱满起伏的胸廓。
粗布松垮勒出柔韧细腰,裤裳破损,露出一截紧实丰圆的大腿。
虽是犯妇无半分媚态,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种蛊惑,让人目光不由自主流连在她半掩半露的躯体之上。
见周莽那根手指直直点向自己,她猛地抬头,随即又飞快垂了下去。
周莽直起身,声音不大,洞口的人却都听得见。
“三十里山路,呼吸没乱,落步轻,一看就是练出来的。”
“指尖有薄茧,指腹有磨痕,常年捻弓弦磨出来的。”
他看向那个垂着头的女人。
“只不过有段日子没做了,茧子磨淡了些。”
山洞口,静得能听见风刮过藤蔓。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这一回,惊愕再也藏不住。
她张了张嘴,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异域腔调的中原话。
“……你,一直看着我?”
“我看着所有人。”
周莽收回手,语气平平。
“你叫什么?”
女人抿了抿唇。
“纳兰星。”
四周一群女人面面相觑,看向周莽的眼神,不知不觉又变了。
这个男人的眼睛,比他的刀更吓人,谁藏了力气,谁动了心思,他全都看在眼里。
也是这个时候,她们才服他这个人。
“哎哟,我的周大人……”
一片寂静里,一个又软又媚的声音腻了过来。
柳氏不知何时挨到了周莽身后,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我们这些苦命的妇人,往后……都听你的。”
周莽没躲任由她揉着,微微闭眼感受着后背两团柔软的摩擦。。
“对了大人,总不能老叫您‘周大人’,多生分。”柳氏觑着他的脸色,眼波一转,“要不……叫莽哥哥?”
她拖长了尾音,自己先笑出了声。
两步外,裴照月手里那根拨火的木棍,“咔”地一声捏出了响。
“柳氏!大人说正事呢!”
“揉肩也是正事呀。”
柳氏一脸无辜,手指还在他肩上捏着。
“大人又是厮杀又是赶路,肩都硬成铁了,奴家替他揉开。裴姑娘,这叫伺候。”
“你那叫伺候吗?你那胸都……”
裴照月一个“贴”字在舌尖上滚了三滚,死活说不出口,憋得眼眶都热了。
周莽抬手,在柳氏手背上不轻不重按了一下,止住她。
“叫什么随你们,日子长着呢。”
这柳氏,外人看着浪荡轻浮,一身媚骨。
可这一路他看得清楚,破庙里拉拢人心有她,路上挤兑懒妇有她,此刻揉肩打趣,一句一个“往后都听你的”,明着是调情,实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头一个把“归附”两个字喊出了口。
狐媚是壳,精明是骨。
这样的人,得用,也得防。
柳氏垂下眼,掩着嘴,笑得像只偷着一整窝鸡的狐狸。
“纳兰星。”周莽直起身,看向那个蜜色皮肤的女人,“跟我去林子里下套子,弄点荤腥。”
纳兰星抬眼看他,点头。
……
林子深处,落叶厚得没过脚面。
纳兰星一进林子就换了个人。
她蹲在一道兽径前,屈膝伏低身子,破旧的衣襟顺势往下滑落几分,露出小片蜜色莹润的峰峦。
指尖抹了抹蹄印边的湿泥,又捻起一撮粪沫凑到鼻前闻了闻,蹲踞的姿态让裤裳绷紧,勾勒出腿部丰实的曲线。
猛地起身,衣摆随动作大幅度扬起,露出半截浑圆结实的大腿。
她连比划都省了,直奔一棵歪脖子老树,怀里衣襟随着大步奔走不住晃荡。
掏出绳套,弯腰抬手布设陷阱,身体俯倾,领口又敞开些许,半露的胸廓若隐若现。
三下两下布好机关,周遭伪装做得细致。
周莽抱着刀靠在树后,看她做活,喉结狠狠动了一下。
这是故意的吧!
半个时辰后,套子那边的树枝猛地一颤。
纳兰星霍然起身,冲周莽摇头。
不对。
野物挣套子,是扑腾,是乱撞。
那边却是一下,一下,带着拉扯的巧劲,像是知道绳套怎么吃劲,在顺着解。
周莽把刀从鞘里抽出半寸,先一步摸了过去。
拨开灌木。
套索里勒着的不是麂子,是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官靴,一身号衣撕得稀烂,脸上糊着血和泥。一条腿被套索倒吊着,另一条腿上插着支箭,箭杆掐断了半截,箭尾的羽却还完整。
黑羽,三棱,羽根缠着一圈浸过油的细绳。
纳兰星倒抽一口凉气。
那人本已瘫软,看见周莽手里的刀,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劲,死死攥住怀里的一只油布包。
那人嘴唇翕动,喉咙里咯咯两声,头一歪,昏死过去。
但攥着油布包的手,却怎么也掰不开。
林子里静了。
纳兰星握着弓,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周莽,弓弦拉满了一半,对准来路的方向。
周莽盯着那支黑羽箭,半晌,伸手把人从套索里解了下来,扛上肩。
沈清梧的话还在耳边,军仓里未必只埋着一条线。
他本打算傍晚下山,去敲军仓那扇门。
门还没敲,门里的事,先撞上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