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拒马横陈。
两名军士的手,眼看就要落到柳氏腰上。
“军爷。”
秦筝不闪不避,反而上前半步,直直迎上那队正的目光,方才的恭敬一丝不剩,脊背挺得笔直。
“我问军爷一句。”
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您可知道,季大人为什么,把这道勘验令,给了我们?”
队正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军爷守的是军仓重地,消息想必灵通。”
秦筝不急不缓。
“我再问军爷一句,这几日,贵军之中,可有什么变化?”
队正的眼皮跳了一下。
变化?
怎么没有!
原先守这门的老队正陈烈,一夜之间提拔进了守将府当亲卫。
紧接着营里接二连三有人“消失”,有出门办事一去不回的,有半夜被亲卫营带走的,到现在尸首都没见着。
满城都在传,守将府正在水里摸鱼,摸的还不是小鱼。
“军爷想到了?”
秦筝把他的脸色尽收眼底。
“那军爷再想想,这种时候,季大人亲笔签的勘验令,为什么偏偏到了我们手里?”
队正的瞳孔缩了缩。
是啊,为什么?
一群女人,拿着守将亲签的勘验令,大清早往军仓重地闯。
这几个女人,是守将府的什么人?
暗桩?眼线?还是钓饵?
钓什么?钓他这种守城门的,会不会见色起意、伸手乱摸?
“我不知道军爷背后有没有人。”
她往前又递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种年月,被处理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御下不严,另一种,是被怀疑。”
“军爷是聪明人。要死,也好歹知道自己死在谁手里。被怀疑没了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队正的后背,“唰”地沁出一层冷汗。
他守的是城门,黑的白的见过很多,最懂一个道理。
风头上,宁可错放一千,不能错拦一个。
万一这几个女人真是守将府放出来的饵,他今日摸了这一把,明天“消失”的名单上,就有他一个。
他喉头滚了滚,手已经缩了回来,脸上的肉抖了抖,正要挤出个笑脸放人。
“大哥!”
旁边一个小卒凑了上来,贼眉鼠眼地瞟着柳氏和白七娘,搓着手,嘿嘿直乐。
“管她们什么令不令的!先把这几个娘们儿扣下,带到边上棚子里查一查,查完了,兄弟们一块儿,乐呵乐呵……”
队正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柳氏笑了,眼波从那军士脸上刮过,像刮一层油,随即落在队正脸上,阴阳怪气,一字一顿。
“军爷,奴家劝您一句。”
她眼波一横,直直钉进队正眼底。
“可要小心身边的人呐。某些人遇人不淑,稀里糊涂地,就站错了队喽。”
“到时候脑袋搬了家,都不知道是谁替您递的刀。”
轰。
这句话砸进队正的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那个献计的军士。
是了。
搜身的馊主意,是这小子出的。
方才“抓起来乐呵”的鬼话,也是这小子。
这小子三番五次撺掇自己往死里得罪这几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他安的什么心?
陈烈前脚刚升进守将府,这小子后脚就给自己挖坑。
平日里闷不吭声,怎么偏偏今天话这么多?
“你他娘的!”
队正暴喝一声,一脚把那军士踹翻在地,紧跟着扑上去一顿拳脚,一边打一边骂。
“狗东西!让你教我做事!”
“老子最是刚正不阿!替季大人守门,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吃里扒外的东西!说,谁指使你的?说!”
那军士抱头鼠窜,鬼哭狼嚎。
这顿打,一半是打给那小子的,另一半,是打给那几个女人看的,更是打给守将府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的。
打够了,队正气喘吁吁地爬起来,整了整衣甲,回头冲秦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双手把勘验令捧还。
“姑奶奶,误会,都是误会!这令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几位请,请进城!”
秦筝接过令,福了半福,声音不冷不热。
“军爷今日这份刚正不阿,我们一定,如实带到。”
队正笑着点头,点到一半,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冷汗又下来了。
目送几个女人没入人流,队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
“王五。”
他招过身边最机灵的亲信,下巴朝城门里点了点,声音压进嗓子眼。
“跟上去摸清她们的底细。”
亲信一愣:“大哥,您不是说,惹不起……”
“惹不起,才更得看清。”
队正眯起眼。
“这几个女人要真是守将府的人,咱们今日放行的情分,得让守将府知道;要不是……”
他哼了一声。
“那这道令就是假的。”
亲信缩了缩脖子,一头扎进人流。
秦筝一行五人,随着人流进了城。
人流里,有几个脚步声,从城门跟到了现在。
秦筝的心沉到底。
“跑!”
一个字刚出口,巷子前后两头,同时闪出七八条人影。
青衣便装,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市井泼皮。
柳氏的尖叫还没冲出喉咙,一块湿布已经捂上了她的嘴。
两把迷魂散洒在白七娘面前,白七娘两腿一软,被人架着就走。
另外两个姐妹连呼救都没来得及,便被人拖进了侧巷。
秦筝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墙上,一块黑布兜头罩下。
黑暗里,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
“手脚轻些,别伤着。”
“上头的意思,请几位夫人去住几日。”
上头?
哪个上头?
没人回答她。
车轮辘辘,五个女人被塞进一辆青布小车,汇进城里的车水马龙,转眼不见了踪影。
……
城门口。
队正叉着腰,刚要招呼继续查验,城楼上瞭望的兵丁忽然探下头来。
“头儿!官道上,方才那几个娘们儿来的方向,柳林后头,好像还猫着一群人!”
队正皱眉,眯眼望去。
远处官道边的柳林里,影影绰绰,果然有人影晃动,看着还不止一个两个。
“他娘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一拨接一拨。”
他一脚踹在还在哼唧的小卒屁股上。
“别嚎了!带两个人,过去看看!”
柳林后,土坡背阴处。
十几个女人围着一副门板搭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个男人。
周莽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额上的汗把鬓发浸得透湿,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军爷来了!”
放哨的女人一声惊呼。
三个军士拨开柳枝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方才挨了打,一肚子火没处撒的小卒。
他斜眼一扫,一群蓬头垢面的女人,一个半死的男人。
“什么人!”
“军爷行行好。”
一个女人壮着胆子上前。
“我家当家的害了热病,我们抬他进城求医……”
“求医?”
小卒冷笑,抬脚就往担架边走。
“我看是藏了逃犯吧!掀开,老子瞧瞧!”
“军爷!”
两个女人扑上来拦,被他一把搡开。
他弯下腰,伸手就去扯周莽身上的薄被。
指尖刚碰到被角。
担架上的人,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只烧得滚烫的手快得离谱,并指如刀直接戳在那小卒的喉骨上。
咔嚓。
只是一指就将那小卒的喉咙戳碎!
“喝喝!”
小卒惨叫都发不出来。
门板上的男人已经翻身而起。
他还烧着,一双眼赤红混沌,根本看不清眼前站着的是谁,动作却没有半分病人的迟滞。
夺刀,肘击,踹膝,一气呵成。
另外两名军士连刀都没拔出来,一个被踹进柳丛,一个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
周莽立在门板旁,身子晃了晃。
他烧得神志不清,只凭着一股本能,哑声低吼。
“谁敢动她们。”
吼完这句,他直挺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回门板上,又没了声息,只剩胸口剧烈起伏。
女人们愣了一瞬,呼啦一下全扑了上去,哭的哭,护的护。
活下来的小卒捧着脱臼的手腕,连滚带爬地往城门跑,一边跑一边嚎。
“杀人啦!官道上藏着凶徒!”
这一嗓子,把城门炸开了锅。
守军呼啦啦往官道方向跑。
排队进城的百姓吓得四散,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挤作一团,拒马被人流撞得歪斜,查验的关口,霎时没人看了。
三十步外,萧鸾的眼睛一亮。
“走!”
她低喝一声,带着杏儿和阿禾,贴着人流的边缘,从乱掉的关口鱼贯而入。
守在边上的兵丁正抻着脖子看官道,胡乱在她们的包袱上拍了两下,连看都没看就挥挥手放行了。
进城,人流如织。
萧鸾三人在一条窄巷里站定。
她辨了辨方向,抬脚就往军营的方向走。
“鸾姐,接下来怎么办。”
杏儿追上来,压低声音,急得直拽她袖子。
阿禾也皱眉。
“军营不比城门,那是认令不认人的地方。”
萧鸾脚步不停。
她抬起手,探进怀里,摸着一块铁牌。
这牌子略小,通体金色,边缘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带了多年、日夜摩挲的旧物。
牌面上一道繁复的纹路,在晨光里一闪而过。
她望着军营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一层极复杂的东西。
这块牌子,是她从前的身份。
拿出来,季临川要见她,军营的栅栏门,会为她开。
可同时,京城的天,北境的地,那些她逃了千里才甩掉的人和事,就会顺着这块牌子,重新找到她头上。
她本想一辈子不回头。
但为了他,回到那个身份,又何妨。
……
同一时刻,城南。
青布小车在一座不起眼的宅子后门停下。
秦筝几人被反剪着手推下车,黑布罩头,什么也看不见。她听见押她的人朝门里低声问了一句。
“人带到了,往哪儿送?”
门里静了片刻。
“先关进内衙,好生看管。”那声音顿了顿,“等那位爷,亲自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