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茶摊老板收了挑子,周莽帮他把那口大锅抬上独轮车,两人一车,朝着北山县的方向去了。
三十里路,走到城门口,已是掌灯时分。
“站住!什么人?”
守城的兵丁把长枪一横,拦住去路。
火把凑过来,看到了周莽这个张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
守城的兵丁目光微微一缩,在周莽身上停了下来。
“路引。”
周莽叹了口气,他身上离岸身份证明都没有,哪有什么路引。
看来免不了要逃出去了。
周莽面色不改,但是已经准备动手了。
可是他的手刚动,茶摊老板已经笑呵呵地抢上一步。
“军爷军爷,这是我家远房侄子,来投奔我做买卖的!”
“您看,一个茶摊上的小本生意,能有什子问题?”
“你他妈的算是哪根......”
那兵丁紧皱眉头,正要转身呵斥。
但借着火光,他看清了老板的脸。
那一瞬间,周莽看得真切,兵丁的瞳孔猛地一缩,横着的长枪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上的横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笑。
而那老板则目光幽幽的盯着那名兵丁,再次笑着开口。“军爷,我是老宋啊。”
那兵丁脸上一愕,连忙开口。
“哎,是宋掌柜啊!”
长枪收了,腰也弯了,声音热络得像见了亲爹。
可就在这一瞬,老板的袖子底下,一根手指极轻地朝他摆了摆。
兵丁的笑容僵了半息,随即打了个哈哈,嗓门陡然拔高,像是说给周围人听的。
“嗨!远房侄子嘛,投奔亲戚做买卖,天经地义!”
“您老的面子,那没说的,进吧进吧!”
唱念做打,一气呵成,前后判若两人。
周莽挑了挑眉,跟着老板进了城门洞。
心里却掀起了一点波澜。
一个官道边摆摊的茶摊老板,守城兵丁见了要喊一声“掌柜”,要赔笑,还要看眼色行事。
方才那一摆手,哪里是商贾的手势,分明是发号施令的架势。
这老头,不简单。
周莽把这份心惊压进肚子里,面上不动声色。
进城后,两人在街角作别,老板推着车消失在巷子里,周莽则一头扎进人流,开始搜寻萧鸾她们的踪迹。
北山县的夜晚比狼山城热闹,酒楼茶肆灯火通明。
周莽正沿着长街缓步走着,耳朵忽然一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
他身形一闪,贴进街边一堵影壁后的暗影里,循声望去。
街对面,一家绸缎庄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锦帽公子,正是林子里那位“厚德载物”。
而他对面站着的三人。
萧鸾、裴照月、沈青梧。
周莽的瞳孔微微一缩,人却没动,只把呼吸放得更轻。
“三位恩公!”
锦帽公子满脸堆笑,拱手一揖到地,姿态做得十足十。
“那日在林中遇到匪人,若非三位出手相助,在下早就没命了!这点心意,还望笑纳!”
他身后的小厮捧着几个锦盒,堆得满满当当。
周莽在暗影里看得冷笑。
匪人?
林中那一夜,拿签子赶野猪的“匪人”,不就是你小子么?
这一脸的感激涕零,戏做得倒是足,但眼底那点火苗子,隔着一条长街都藏不住,在裴照月的丰满的身段上烧得正旺。
“不必了。”
沈青梧淡淡开口,声音清冷。
“我们方才说了,还要赶路。如今只是在城中,等几位朋友。”
“哎,这话说得。”
锦帽公子寸步不让,笑得更热络。
“三位派出去寻人的仆从,至今没有音讯,想是还没遇上。”
“你们在外面租院子住,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我家在城中有几处空宅,清静宽敞,足够诸位住下,慢慢等你们的朋友,岂不两全?”
好算计。
周莽脸上浮现一丝笑容。
人在他家宅子里住下,耳目是他的,门户是他的,几个朋友能不能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还不全是他一句话的事?
裴照月眉头一拧,将门虎女的脾气上来了。
“那日是我们的车坏在路上,顺手为之,不是有意救你。你不必如此。”
“哎哟,救命之恩,岂能说是顺手?”
锦帽公子连连摆手,一脸赤诚。
“在下若是知恩不报,传出去,齐家颜面何存?”
“公子。”
沈青梧的声音冷了三分,不软不硬,字字是钉子。
“我们一群女眷,身份不便,若住进你家的宅子,瓜田李下,闲话难听。”
“公子若是再如此相逼,我们就只好连夜离开北山县了。”
一句话,把“报恩”的路彻底堵死,再逼,人就走,你连影子都摸不着。
锦帽公子的笑容僵了一僵,连连告罪,却也不再相逼,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悻悻地带人离去。
周莽立在暗影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萧鸾她们出狼山县,车坏在半道;他杀出重围后脚程太快,不知不觉竟抢到了她们前头。
他在林子里救了那三个年轻人,教训了这锦帽公子,却不知这公子出林子的时候,正撞上了随后赶到的萧鸾一行。
而入城无人盘查,自然是沾了这位“齐大公子”的光。
周莽没有现身。
他只是远远地缀着,缀过两条街,缀到一座租来的小院门口,看着众女鱼贯而入,看着锦帽公子的人在巷口徘徊良久才散去。
夜深了。
一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厅堂里烛火通明,众女谁都没有睡,围着一张八仙桌,人人愁眉不展。
烛火映着一张张脸,平日里各忙各的,难得聚得这么齐。
苏半夏抱着药箱坐在角落,眼下两团青黑。
柳氏没了往日的媚笑,指尖绞着帕子。
纳兰星的刀就搁在膝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刀柄。
“啪!”
裴照月一掌拍在桌上,柳眉倒竖。
“我看明白了!”
“咱们派出去送信的人,八成是让那个齐辅仁给截了!不然怎么一个来回的音讯都没有?!”
沈青梧秀眉紧锁,缓缓点头。
“眼下最要命的,是咱们没有身份。没有路引,出城都出不去,想走都难。”
“要办身份,只有两条路。”
萧鸾的声音很稳,指尖在桌上轻轻点着。
“要么,知县衙门落籍;要么,军中入军户。”
“可如今季将军那边……我们联系不上。”
“要不我杀出去!”
纳兰星按刀而起,湛蓝的眼睛里燃着火。
“冲开城门,抢了马就走。”
“你一冲,咱们立刻就成了通缉要犯。”
秦筝轻叹一声摇头。
“那怎么办?!”
柳氏急得眼圈通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莽哥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一个人在北边,天寒地冻的,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说到后来,她自己的声音先哑了,别过脸去抹眼睛。
春桃在旁边递帕子,自己的眼圈也是红的。
金玉娘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从商路上做文章也不行。没有身份,铺面租不了,牙行进不去……难。”
满厅愁云惨雾。
而此刻,门外的暗影里,周莽静静地听着,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眼眶,却有一点热。
他悄悄进来,就是想听这个。
他在的时候,这些女人一个个都怕他担心,捡着好听的讲。
只有他不在,她们围在一起,说的才是心里话。
满屋子人,从泼辣的到清冷的,从会杀人的到会算账的。
没有一个提“散伙”两个字。
这就够了。
至于接下来的路……
周莽的目光微微一闪,脑海里浮出那个精瘦的茶摊老板。
宋掌柜,值得接触一下。
想到这儿,周莽不再隐藏,抬腿,从暗影里走出,径直朝着大厅的门走去。
脚步声落地的瞬间。
“谁?!”
裴照月和纳兰星同时暴起,两柄刀出鞘的龙吟声叠成一声,寒光直指门口!
周莽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摇曳,照亮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我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啊。”
满厅的人,齐齐僵住。
烛花爆了一声。
下一瞬,柳氏手里的帕子飘落在地,她张着嘴,眼泪先于声音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