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边，陈烈捧着热水灌了两大口，缓过那口寒气，才开口。
“周兄，实不相瞒，将军早就想过来看看你。”
他抹了把脸。
“奈何劫粮的事刚了结，朝中就来了信。”
“哦？”
“秦焰将军接管狼山县，季将军调北疆支援。”
周莽眉头一皱。
“秦焰刚到狼山县，就让他接管？是不是草率了些？”
“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陈烈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可是没办法，军令难违。将军只能先帮着秦将军把县里上上下下控住了，才能动身。”
周莽点头，没说话。
这信来得太巧。
劫粮案刚结，季临川在狼山县刚站稳，朝中一纸调令就把人抽去了北疆。
朝中摘桃子的手，从来不会空着来。
他抬眼瞥了一下旁边的萧鸾。
萧鸾抱着手炉，眼观鼻鼻观心，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搁在手炉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动了心思的样子。
“季大哥让你来，不光是为送信问好吧。”
萧鸾开口了，语气很淡。
“说正事。”
陈烈一怔，看了周莽一眼。
见周莽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裹着的信，双手递过来。
“季将军让我给周大哥送封信。”
周莽拆开。
信不长，几行问候，笔锋压着心事，末了才是正题。
秦焰初来，人生地不熟，县里水深，怕被人在背后下套。
狼山县又是北疆军的重要军仓，囤着开春的军粮，不容有失。
他在信里说，实在没有可信之人了，只能厚着脸皮，请周莽帮着照看一眼。
周莽看完，把信递给萧鸾。
萧鸾一目十行扫完，合上信，面容严肃。
“我们这满打满算百来人。真出了事，帮不上什么忙。”
“是。”
陈烈点头，苦笑。
“将军也是这么说的。”
“将军说，没指望周大哥出人出力，眼下这一面，只有周大哥信得过。真有事，帮着出个主意就行。”
“好。”
周莽应得干脆。
“我会跟秦将军接触。”
他顿了顿，又问。
“如今狼山县里，哪些人是完全信得过的？”
陈烈想了想。
“县里那几家刺头，叫季将军清理得差不多了。”
“如今剩一个张家，是将军一手拉起来的，底子干净，知恩图报，靠得住。”
“张家。”
周莽记下，点了点头，“你回去，替我带句话给季将军和秦将军——我想在狼山县里买个院子落脚，再买间铺面，做点营生。到时候，请两位将军多帮衬。”
陈烈眼睛唰地亮了，霍地站起来：“周大哥要进县？！”
“人总得有个下脚的地方。”周莽笑了笑，“铺子是明面上的，院子是自家的。往后县里有什么事，也好知晓。”
“好！好！”陈烈大喜过望，搓着手直转，“将军知道了，一定高兴极了！”
言罢陈烈就要走，周莽想要留他歇一晚，明日再走。
陈烈长叹了口气。
“军情在身，我得赶紧回去复命。”
他拱着手，眼睛亮亮的。
”等周大哥来狼山县，咱们再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
次日一早，周莽亲自送他到寨门口。
送陈烈出门时，正赶上金玉娘、白七娘、春桃一行的骡车队也往外走，车上搭着油布，护卫的弩手牵着马。
陈烈勒住马，好奇。
“这是做什么去？”
“进城采买。”
周莽道。
“前几天北面的屯子被北狄人烧了，人救回来一些，但是东西全没了。”
“我让她们采买些布匹粮食，帮着把屯子重新立起来。”
陈烈顺着车队望去，看了半晌，忽然翻身下马，朝着周莽郑重抱拳。
“周大哥大义。”
他声音发沉。
“这年头，北狄人烧了就烧了，官府都不管。周大哥自己掏粮掏布，给素不相识的屯户重建家园，这一趟采买，够庄里嚼多少日子，陈烈当过差，算得出来。”
周莽笑了笑，摆手。
“没什么大义。我也是为自己。”
“为自己？”
“这屯子，往后归我了。”
周莽说得坦然。
“屯子里的人，往后是我莽庄的人。我给自己家置办东西，算什么大义。”
陈烈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莽，看了两息，忽然也笑了，重新翻身上马，抱拳一礼。
“不管为了什么。”
他勒转马头，声音顺着北风传过来。
“能护住一方百姓，就好！”
马蹄扬起雪沫，人影远去。
周莽没急着回去，沿着寨墙根慢慢走。
萧鸾跟上来，和他并肩，斗篷的下摆扫着雪地，沙沙地响。
“军仓，秦焰，张家。”
她侧过头，唇边噙着一点笑。
“一封信里塞了三样东西。周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好事。”
周莽看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分寨。
“这是进狼山县的好机会。”
“嗯，确实是个好机会。”
萧鸾点头，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过去，落在那圈木栅栏围起来的寨墙上，声音缓了缓。
“光有庄子，没有城墙，始终差着一层。”
“木栅栏挡得住狼，挡不住官。”
她收回目光。
“要想真正站住脚，你得有一处官面承认，墙砖砌死的地方。狼山县这个院子，买对了。”
“借季临川的人情，进秦焰的地界。”
周莽道。
“两边都得记我的好。”
萧鸾轻轻笑了一声，正要说话，一道喊声打断了她。
“庄主！”
铁柱一路小跑过来，满头是汗，皮袄前襟上全是黑泥。
“庄主，后坡挖地牢，挖出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石头。”
铁柱比划着。
“黑石头，挖出来一堆，砸开里头还是黑的。弟兄们没见过，不敢乱动。”
周莽和萧鸾对视一眼，快步往后坡走。
地牢的坑道边上，果然堆着一小堆黑色石块，核桃大小，表面坑洼，沾着湿泥。
裴照月和纳兰星已经先到了，正蹲在石头堆旁边看。
裴照月捡起一块掂了掂。
“死沉。像铁，又不是铁。”
纳兰星凑近闻了闻，皱眉。
“有股怪味。”
萧鸾接过一块，就着天光翻来覆去看了看，也摇头。
“我见过的金石玉器不少，这个……认不出来。”
一群人围着黑石头，面面相觑。
”让让，让让！”
小翠端着一筐给工匠们送的干粮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啪嗒”一声，筐掉地上。
“毒烟石！”
她失声惊叫，往后连退两步，脸都白了。
“这是毒烟石啊！”
满坑道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