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十七分钟。
宋泠伊放下最后一支细狼毫的时候,化妆间的人全围过来了。
镜子里的姜以宁几乎变了一个人。
额心一朵金箔莲花钿,花瓣边缘用掐丝银线勾了轮廓,在灯光下每转一个角度就折出不同的光泽。眉形是宋泠伊独创的“远山黛”——不画完整的眉尾,用矿物青黛在眉梢处自然晕散,像水墨洇开的山影。
最绝的是那条从眼尾延伸到太阳穴的飞天彩带纹。
用了三层叠色,底层朱砂、中层石绿、最上面一层用真金粉混蛋清提亮,颜色过渡流畅到看不出笔触,像长在皮肤上的。
姜以宁的助理举着手机拍了一圈,嘴都合不上了。
“发出去绝对能上热搜。”
连姜以宁自己都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心花钿的边缘。
“这个……能防水吗?”
“防。”宋泠伊收着工具头也没抬,“下水游泳都不会花,但是卸妆要用我配的专用卸妆油,别用你自己的,会搓泥。”
姜以宁嗯了声,态度比刚来时好了那么一丁点。
拍摄进行了整整五个小时。灯光组把场景打成了莫高窟藻井的效果,姜以宁穿着飞天长裙在高台上做反弹琵琶的定格造型时,整个摄影棚安静了三秒。
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导演组都回头多看了好几眼。
“这个妆,谁做的?”
“泠然工作室,宋泠伊。”
当天晚上,甲方那边直接给周漾打了电话——追加三套非遗联名妆造的合作方案,预算翻倍。
周漾激动得在工作室原地转了八圈。
而某书上,一组路透图已经开始疯传。画面里姜以宁的飞天妆在自然光下的效果比棚拍还惊艳,评论区清一色在问妆造师是谁。
宋泠伊刷了几条,关掉手机,安心睡了一觉。
——
三天后,她被周漾一通电话吵醒。
“宝贝你快看微博!姜以宁出事了!”
宋泠伊迷迷糊糊摸过手机,打开热搜第一条。
#姜以宁片场耍大牌辱骂工作人员#
一段两分半的视频,拍摄角度明显是现场有人偷录的。
画面里姜以宁对着场务指着鼻子骂,嗓门大得收音都爆了。“就这点破事叫我等半小时?你们整个剧组加起来值我一分钟的通告费吗?”
然后摔了杯子,水溅了场务一脸。
评论区已经炸了。
宋泠伊往下刷,那段视频后面紧跟着被放出来的是拍摄当天的更多物料——有人扒出姜以宁迟到四十分钟不道歉、全程打电话不看妆造方案、要求把两个半小时的妆压缩到一小时。
而且评论里有人把这些细节安到了她头上。
“听说妆造师被要求压缩时间,结果人家还是做了两个多小时,姜以宁全程黑脸。”
“关键人家妆造师做出来的效果是真的神,结果姜以宁团队现在说效果不好要换人?”
宋泠伊的手指停住了。
换人?
她翻到姜以宁工作室的官方号,一条十五分钟前发布的声明赫然在目。
“……拍摄当日因妆造团队沟通不畅导致整体进度严重滞后,妆造成品与最初方案存在较大偏差,给姜以宁老师造成了不良的拍摄体验。鉴于此,我方已与甲方协商更换妆造团队,后续将另行安排合作……”
声明最后一句话把宋泠伊的血直接激到了脑门。
“对于网传视频中的争议内容,系因妆造进度问题引发的正常工作沟通,并非网传的‘耍大牌’行为。”
正常工作沟通。
好一个正常工作沟通。
她当场就看明白了。
姜以宁的团队在甩锅——把耍大牌的舆论往妆造师身上引,暗示拍摄延误是她的问题,姜以宁只是在“正当维权”。
而“泠然工作室”四个字虽然没被点名,但那天片场负责妆造的只有她一个人。
只要有人查,一秒就能查到。
周漾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急又气。
“宝贝那些混蛋在拿你当挡箭牌!评论区已经有人扒泠然的号了,好几个营销号都在带节奏说你‘耽误拍摄进度’——”
宋泠伊盯着那条声明,拇指缓缓划过屏幕。
客厅方向传来一声钥匙转动的响,接着是皮鞋踩过地板的声音。
晏斯年难得回来得早。他还穿着出庭的那身黑色三件套,走到客厅时大概扫了一眼她的脸色,脚步微顿。
“怎么了。”
宋泠伊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声音出奇地平。
“晏律师,名誉侵权这种案子,你们所接吗?”
他没接话,走过来拿起她手机,站着把那条声明从头到尾看完。屏幕光映在镜片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翻页的拇指越来越慢。
宋泠伊靠在沙发上等他,听见周漾在电话那头急得快哭了:“已经有营销号在扒咱们工作室地址了,还有人截了你某书主页的头像,说‘就是这个妆造师拖了全组进度’——”
“漾儿,先别回应,什么都不要发。”
“可是——”
“等我消息。”
宋泠伊挂了电话。
晏斯年把手机还给她,顺手扯松了领带。
“视频是当天拍的?”
“对。”
“你在场?”
“全程。她迟到四十分钟,我提前半小时到的,两个半小时的妆我做了两小时十七分钟,没超时。”
“有没有留现场的时间记录?”
“进场签到表、化妆间的监控都有,甲方那边也有一份完整的拍摄日志。”
晏斯年把领带抽出来搭在椅背上。
“那条声明里说‘妆造成品与最初方案存在较大偏差’——成品效果谁验收的?”
“导演组和甲方当场确认的,导演原话是‘比方案还好’,现场有至少二十个人听见了。而且甲方拍完当晚就追加了三套联名合作。”
她说这话时语速不快,条理清楚,像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证据链。
晏斯年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种安慰性质的眼神,是律师审视当事人时惯有的打量——在判断她能不能扛得住后续程序。
“名誉侵权的案子,我们所不做。”
宋泠伊的睫毛动了一下。
“但我做。”